前一刻還隻是悶熱夏夜裏黏膩的風，下一刻，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
“先生？先生？”林晚試探著開口，聲音被嘩啦啦的雨聲吞掉大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蹲下身，傘麵傾斜，勉強為男人遮住一點瓢潑大雨。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男人此刻沾滿泥汙和血漬的黑色西裝的左肩處，衣料破損，一片深色的濡濕正在緩慢擴大。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右手，屏住呼吸，想去探他的鼻息。
那隻原本垂在身側的手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啊！”林晚短促地驚叫一聲，下意識就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骨頭都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他的呼吸聲很重，很急，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扯動了傷口，讓肩膀那片暗紅擴散得更快。
“走。”男人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現在走……還來得及。”
林晚手腕被攥得生疼。
“你這個樣子，我沒法走啊！”她提高了聲音，試圖蓋過雨聲，“你肩膀一直在流血！會死的！”
她用另一隻手將傘更往他頭頂傾了傾，自己大半個身子瞬間暴露在雨中。
“我送你去醫院！或者，我給你叫120！”她慌慌張張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
遠處窸窸窣窣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
“快點！那小子受了傷，肯定跑不遠！”
“散開找！一定要把他找到！”
雜亂的腳步聲，男人粗啞的呼喝聲，從公園另一頭的斷牆後傳來，被風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正朝著這個方向快速逼近！
傅沉舟的臉色在這一瞬變得極其難看——追兵比他預料的來得更快。
傅沉舟扣著女人手腕的手臂猛地發力，向下一拽！另一隻手臂環住了女人猝不及防、跌下來的纖細腰肢。
“唔——！”林晚的驚呼被徹底堵了回去。
男人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冰冷的、帶著雨水和血腥氣的唇，重重地壓了下來，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尖叫和質問。
林晚的大腦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麽？她不過是好心……怎麽會……
男人的手臂像烙鐵一樣燙，緊緊箍著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裏，貼合得不留一絲縫隙。他的另一隻手甚至扣住了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吻。唇齒間彌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和他的氣息一樣，強勢地入侵。
“看仔細了！草叢裏也翻翻！”
“大哥，這邊！這邊好像有動靜！”
雜亂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束已經近在咫尺，堪堪停在幾米外的灌木叢旁。
“晦氣！”一個粗嘎的聲音啐了一口。
手電筒的光晃了過來，刺眼地落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停留了幾秒。
“找到了嗎？”遠處有人喊。
“沒有！就一對野鴛鴦，這鬼天氣在外頭打野*，真他n的有*趣！”檢視的人語氣鄙夷又猥瑣，“走吧走吧，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罵罵咧咧地，漸行漸遠，最終被雨聲吞沒。
“你……你混蛋！”她聲音發抖，卻不敢太大，怕再把那些人引回來。
“我提醒過你，”他聲音低啞，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你自己不走。”
“你……”林晚氣得說不出話。
另一波腳步聲從公園另一個方向傳來。
“少爺！”
“傅總！”
“我們來遲了，讓您受傷了。”
林晚頸後傳來一陣精準的鈍痛。
黑暗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意識。最後落入耳中的，是男人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去最近的酒店，要快！”
……熱。
炙烤般的熱從身體最深處彌漫開來，像是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在血脈裏橫衝直撞，每一次衝刷都帶來戰栗的酥麻和空虛的渴求。意識漂浮在混沌的黑暗與灼熱的光亮之間，沉沉浮浮。
耳邊是沉重的、屬於男人的喘息，滾燙地噴拂在耳廓脖頸。令人麵紅耳赤的黏膩聲響，床墊不堪重負的吱呀，交織成一片令人眩暈的旋律。
她像是暴風雨中海麵上的一片碎木，被滔天的巨浪一次次拋起，又狠狠摔下……
“林晚？林晚！”
肩膀被人輕輕推搡。
“唔！”林晚猛地從辦公桌上彈起來，心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也濕了一小塊，緊緊貼著麵板。
眼前是唐穎放大的、寫滿擔憂的臉。
“你做噩夢了嗎？”唐穎遞過一張紙巾，“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會兒收尾工作我來做，你趕緊回去休息。”
林晚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額角和頸側的汗，指尖冰涼。
是夢。
又是一年前那個雨夜。
“沒事沒事，可能就是最近睡眠有點少吧。”
自從母親查出癌症以來，她除了白天在翻譯公司的固定工作，晚上和週末全都塞滿了按字計費的筆譯私活。睡眠被壓縮到極致，咖啡當水喝，原本略帶嬰兒肥的臉頰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掛上了用再多遮瑕膏也蓋不住的青黑。或許真是壓力太大，神經緊繃，那個本該被遺忘的、混亂而危險的夜晚，才會化作夢魘，越來越頻繁地糾纏她。
“你呀，別太拚了，”唐穎歎氣，幫她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亂的會議資料，“阿姨的病要治，但你自己的身體纔是本錢。”
“我知道。放心，我撐得住。”林晚垂下眼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濃茶，“你要是真為我好，下次有好活，多想著我點兒，比什麽都強。”
“各部門注意，同傳譯員請就位，檢查裝置。”
耳機裏傳來倒計時的滴答聲將林晚所有飄散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裏是市中心頂級的國際會議中心，同聲傳譯箱裏，林晚正進行著法語的同傳。
突然，f國代表團的部長忽然按住左耳，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急促地對身旁助手說了句什麽，助手慌亂地站起來。
會場出現細微的騷動。
“部長先生的助聽裝置好像出問題了……”
控製台傳來急促的詢問，“法語同傳，請確認頻道狀態！”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沉。
她看到那位法國部長正在比劃手勢——他聽不見。
林晚切斷了原本的翻譯輸出頻道，接通了會議主控的緊急線路。
“主席先生，我是法語同傳譯員林晚。f國部長先生的聽力輔助裝置出現故障，我可以提供即時手語翻譯輔助，請將主鏡頭切給我。”
畫麵切換。
主螢幕上，出現了同傳箱內的鏡頭。
林晚摘下耳麥，站起身，走到攝像頭可清晰拍攝到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長發在腦後綰成幹淨的低髻，露出一張清瘦蒼白的臉，但還是能看出她清秀靈動的眼睛。
螢幕裏，林晚動作卻幹淨利落，同步翻譯著內容。
f國部長看懂了。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對螢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助手快速交代了幾句。
傅沉舟緩緩放下了手中一直無意識轉動的金屬簽字筆。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中央大螢幕上那個清瘦而沉靜的身影。
一年的時間。動用了不少力量，卻始終石沉大海。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重逢。
“我要她全部的資料”傅沉舟側頭，指著螢幕裏的林晚，問身旁的特助周錚。
周錚快速調出資料，壓低聲音：“林晚，二十五歲，自由同傳譯員，擅長英法日三語。”
傅沉舟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林晚。”
傅沉舟摩擦著手腕上的法繩，那雙桃花眼盯著同傳箱的方向，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笑意。
既然找到了，就不會再讓你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