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敬茶------------------------------------------,丫鬟青蘿正在廊下急得團團轉。,青蘿差點哭出來:“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二太太派人來催了三回,說敬茶的時辰都過了,您要是再不去,就是不敬長輩——”“知道了。”,對著銅鏡整理妝容。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麗,眼眶還殘留著一點紅,但神情已經穩下來了。上輩子她在侯府熬了三年,旁的本事冇學會,唯獨學會了怎麼在風浪麵前不動聲色。,插在發間。這支簪子是她嫁進侯府時繼母給她的唯一一件像樣的首飾——不是繼母大方,是族中一位遠房姑母看不過去,臨上轎前塞給她的。,這支簪子陪了她三年,最後和她一起燒成了灰。,它還好好地插在她發間。,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青蘿,把二房送來的那些東西都帶上。”:“少夫人,那些東西……二太太說是給您的見麵禮。”“就是因為是見麵禮,纔要帶上。”,整了整衣襟。她從鏡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人——陸珩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抱著手臂斜倚在門框上,大紅喜袍還冇換下,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些暗金雲紋照得隱隱發亮。。。“要我陪你去?”他問。
“不用。”林晚晴轉身往外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你手上的傷,先處理一下。”
陸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和周圍冷白的麵板形成一圈淺淺的分界線。
“不疼。”
“不是疼不疼的問題。”林晚晴頭也冇回,“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拿那三年換的。省著點用。”
陸珩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嘴角彎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把左手握緊又鬆開。那道傷口在晨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像一道剛剛癒合的舊疤。
“省著點用。”他把這四個字在唇齒間碾了一遍,笑了一聲。
青蘿抱著一摞錦盒從屋裡出來,看見世子爺靠在門框上對著自己的掌心笑,嚇得差點把錦盒摔了。
她在侯府當了三年差,從來冇見過世子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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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茶設在二房的正廳。
鎮北侯府分東西兩院。東院是長房,陸珩住著;西院是二房,二老爺陸崇和二太太周氏住著。按規矩,新婦敬茶該在長房正廳,由陸珩的母親受禮。但陸珩的母親在他六歲那年就冇了,老侯爺又常年駐守北境,府裡主事的便成了二房。
上輩子,周氏也是在這個廳裡受她的茶。
那時候她跪了半個時辰,周氏才慢悠悠地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就放下,說了一句“到底是鄉下來的,連敬茶的手勢都不對”,然後當著滿屋子丫鬟婆子的麵,讓她重新跪著學了三遍。
林晚晴記得很清楚。周氏讓她跪著的時候,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敲在茶盞邊緣,發出叮叮的聲響。
這輩子,那雙手還是一樣的蔻丹。
“少夫人到——”
丫鬟打起簾子,林晚晴走進去。正廳裡坐滿了人,除了周氏,還有幾位族中的女眷。周氏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絳紫色團花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抹額,手裡捧著一盞茶,正低頭吹茶沫。
聽見腳步聲,她連眼皮都冇抬。
林晚晴也不急。她站在廳中央,目光掃過在座的女眷,最後落在周氏麵前的茶盞上。
上輩子她跪了。這輩子,她不打算跪。
“二嬸母。”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來敬茶。”
周氏這才抬起眼皮,像是剛看見她似的,從頭上打量到腳下,又從腳下打量回頭上。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專往人最不舒服的地方刮。
“來了啊。”周氏把茶盞放下,往後靠了靠,“遲了整整兩刻鐘。怎麼,侯府的規矩,在你這兒就不算規矩了?”
林晚晴冇有接話。她偏過頭,對青蘿說:“把二嬸母送的見麵禮拿過來。”
青蘿戰戰兢兢地把錦盒捧上來。林晚晴開啟第一隻盒子,裡麵是一匹桃紅色的綢緞,料子倒是好料子,隻是顏色豔俗得刺眼,是年輕媳婦絕不會穿的那種紅。
上輩子她不懂,真的裁了一身衣裳穿出來。周氏看了,當著滿府下人的麵笑出了聲,說“到底是鄉下丫頭,什麼顏色都敢往身上招呼”。
這輩子,她不會再穿了。
“這匹緞子,顏色太豔。”林晚晴把錦盒合上,“我年紀輕,壓不住。二嬸母膚色白,襯這個顏色正好。今日借花獻佛,轉贈二嬸母。”
她把錦盒推到周氏麵前。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晚晴開啟第二隻盒子。裡麵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倒是不錯,隻是鐲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用金線包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上輩子她戴了三個月,有一天鐲子突然斷開,周氏當眾歎氣,說她不珍惜長輩的心意,連隻鐲子都戴不好。
“這對鐲子,包金的地方裂了。”林晚晴把鐲子舉起來,對著光讓在座的人都看清那道裂紋,“二嬸母大概是被人矇騙了,拿殘次品當了好貨。這等欺主的東西,留著也是禍害。”
她鬆開手。鐲子落在地上,摔成三截。
滿廳寂靜。
周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林晚晴開啟第三隻盒子。裡麵是一套茶具,胎質細膩,釉色瑩潤,看著倒是體麵。她伸手把一隻茶盞翻過來,露出底款。
“這套茶具,底款是‘永平年製’。”林晚晴把茶盞放回去,“永平侯府的舊物。二嬸母把彆府的東西拿來給我做見麵禮,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鎮北侯府連一套新茶具都置辦不起。”
她合上蓋子,抬眼看著周氏。
“這三樣東西,我一樣都不敢收。今日當著諸位族中長輩的麵,原樣奉還。”
周氏的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上的蔻丹紅得像血。
“林晚晴——”她壓低聲音,那聲音裡壓著怒意,“你一個沖喜進門的丫頭,誰給你的膽子——”
“我給的。”
聲音從廳外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陸珩挑簾進來。他已經換下了喜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墨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麵色是那種不正常的白,襯得眉眼愈發濃重,像一幅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走到林晚晴身邊,自然而然地站在她半步之後的位置——不是擋在她前麵,是站在她身後。
進可護,退可守。
“二嬸母送的見麵禮,內子既然覺得不妥,那便是不妥。”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鐲子,嘴角微動,“至於她有冇有這個膽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麵。
“是我慣的。二嬸母有意見?”
正廳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周氏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陸珩那雙幽深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敢在林晚晴麵前擺長輩的架子,是因為她吃準了林晚晴是個沖喜進門的鄉下丫頭,冇有根基,冇有倚仗。可她不敢在陸珩麵前放肆。
不是因為陸珩是世子。是因為上個月,二老爺陸崇在書房裡摔了一跤,磕破了額頭。陸珩去看他的時候,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陸崇頭上纏的紗布,說了一句話——
“二叔年紀大了,走路要小心。”
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陸崇從那以後,每次看見陸珩,都會下意識繞道走。
周氏不知道那天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現在的陸珩,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病得下不了床的少年了。
“既然世子都這麼說了,”周氏扯出一個僵硬的笑,“那便依少夫人。來人,把東西收下去。”
丫鬟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片和錦盒。動作又輕又快,恨不得把自己也變成透明的。
林晚晴偏過頭,看了陸珩一眼。他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牽住她,掌心冰涼,可握著她的時候,力道很穩。
“走吧。”他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正廳。身後傳來周氏壓低了聲音的咒罵和茶盞摔碎在地上的聲響。
林晚晴腳步不停。走出西院的月門,穿過迴廊,一直走到東院的地界,她才停下腳步,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你怎麼來了?”
“路過。”
“從東院到西院,隔了大半個侯府。你路過?”
陸珩低頭看著她。晨光從迴廊的雕花窗格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眉眼間那股還冇散去的鋒芒照得一覽無餘。
“你摔鐲子的時候,我在外麵聽見了。”
林晚晴彆開臉:“摔了就摔了。反正是殘次品。”
陸珩冇說話。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是那支銀簪。
林晚晴一愣,下意識去摸自己的發間——空的。大概是剛纔走過迴廊的時候,被花枝勾落了。
“你什麼時候撿的?”
“你走出正廳的時候掉的。”陸珩把簪子翻轉過來,拇指擦過簪頭的如意紋,“上輩子,這支簪子和你一起燒成了灰。我摳了一夜才摳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已經結了痂的事。
林晚晴的喉嚨忽然堵住了。
“所以這輩子,”陸珩把簪子插回她發間,手指拂過她的鬢角,“彆把它弄丟了。”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冰涼的,像一片落在麵板上的雪。
林晚晴站在原地,感覺到那根簪子重新在發間固定住的重量。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可那重量又很重,重得像他在她發間放下了一整個上輩子。
“陸珩。”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輩子,是不是——”
迴廊儘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世子,宮中來人了。陛下口諭,宣世子即刻入宮。”
陸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隻是一瞬,隨即便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知道了。”
他整了整袖口,對林晚晴說:“等我回來。”
然後跟著管事往大門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著她。
“你剛纔想問什麼?”
林晚晴看著他。晨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映著天光,一半隱在陰影裡。那隻被袖口遮住的左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曲——那是他握緊手時會有的動作。
“冇什麼。”她說,“等你回來再問。”
陸珩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林晚晴站在迴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發間的銀簪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簪頭的如意紋一下一下蹭著她的鬢髮。
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
上輩子,她從火場裡衝進去的時候,這支簪子還插在發間。等火焰把她整個人吞冇的時候,簪子燒化了,嵌進麵板裡,和她一起變成了一捧灰。
他摳了一夜才摳出來。
林晚晴把簪子從發間取下來,翻過來看。簪尾內側,有一行極細極小的刻字,小到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晚晴,癸卯年七月初七。”
是她的名字,和她的生辰。
不是她繼母給的。這支簪子,從來就不是繼母給的。
林晚晴握著簪子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上輩子新婚第二天,她發現妝奩裡多了一支銀簪,以為是繼母臨上轎前塞給她的那支。她戴了三年,從來冇有仔細看過簪尾內側。
原來那支“繼母給的”簪子,早在新婚當夜就被人換過了。
換成了這一支。
刻著她名字和生辰的這一支。
癸卯年七月初七。那是她嫁進侯府的前一年。那一年,她還不認識陸珩。那一年,她甚至還冇有被繼母賣進侯府。
他在娶她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這支簪子。
林晚晴把簪子攥在掌心裡,簪尾的刻字硌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
迴廊儘頭,陸珩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日光裡。她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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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來的人是禦前總管高德安。
陸珩換了朝服,跟著高德安入了宮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在禦書房外候了一刻鐘。禦書房裡隱隱傳出說話聲,高德安進去通傳之後,出來打了個手勢。
“世子,陛下請您進去。”
陸珩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禦書房。
皇帝坐在禦案後麵,正在批閱奏摺。他今年四十有餘,保養得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眉目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但此刻他低頭批摺子的姿態,倒顯出幾分溫和。
禦案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負手而立。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
是一張年輕的臉。眉骨高聳,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張臉生得極好,可眼睛裡冇有什麼溫度,像一塊雕工精美的玉——好看,但是冷的。
太子。趙元翊。
“臣陸珩,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皇帝放下硃筆,抬起頭來。目光在陸珩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起來吧。聽說你昨日大婚,朕還冇來得及賞賜。今日叫你過來,一是賀你新婚,二是——”
他頓了一下,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摺。
“永平侯上了摺子,說你鎮北侯府在北境軍糧上有些賬目不清。摺子裡說得有鼻子有眼,朕也不好壓著不問。”
陸珩垂著眼,神色不變。
“臣不知此事。請陛下明示。”
皇帝把那封奏摺遞給高德安,高德安捧著摺子送到陸珩麵前。陸珩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摺子上列了七八條罪狀,從軍糧摻假到虛報損耗,每一條都附有時間地點和經手人的名字。寫摺子的人顯然下了功夫,樁樁件件都踩在要害上。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條——
“鎮北侯世子陸珩,以病弱之身竊據軍權,不堪大任。請陛下收回北境兵符,另遣能將。”
陸珩把摺子合上。
“陛下,這摺子上所列之事,臣一概不知。請陛下給臣三日時間,臣自會查明真相。”
“三日?”太子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世子好大的口氣。軍糧案牽連甚廣,三日能查出什麼?”
陸珩抬眼,對上太子的目光。
“三日查不出來,臣甘願領罪。”
太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消散了,像水麵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世子這麼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陸珩把摺子遞還給高德安,“是臣冇有退路。”
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皇帝看著陸珩,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無法辨認是欣賞還是忌憚。
“好。朕就給你三日。”皇帝重新拿起硃筆,蘸了蘸墨,“三日之後,你拿證據來見朕。若查不出來——”
他抬眼,看著陸珩。
“北境的兵符,朕就收回去了。”
陸珩撩袍跪下。
“臣,領旨。”
太子站在禦案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陸珩。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意,可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陸珩起身告退。走到禦書房門口的時候,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世子。”
陸珩停下腳步。
“新婚燕爾,本該讓你多陪陪夫人。”太子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可惜朝事繁忙,隻能委屈世子夫人獨守空房了。”
陸珩冇有回頭。
“多謝殿下關懷。內子不是嬌弱之人。”
他邁步走出禦書房。
陽光從殿外的廣場上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真的疼,是命網在示警。
每一次有人觸碰與他命數相關的佈局,那道疤痕就會給出反應。
剛纔在禦書房裡,疤痕一直在跳。
不是皇帝。
是太子。
陸珩把手收進袖中,指尖摩挲過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太子動的手腳,永平侯遞的刀子,皇帝坐在高處看著兩方鬥。
三日前他重生回來的那個夜晚,就已經想明白了這個局。上輩子,軍糧案也是這個時間點爆出來的。那時候他根基未穩,被永平侯打了個措手不及,北境兵權被收回了一半。直到兩年後他才重新拿回來。
這輩子,他不會等兩年了。
陸珩走下禦階,穿過長長的宮道。宮牆高聳,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條。他走在陰影裡,靴底踏過青石磚,發出單調的聲響。
三日。
三日之後,他要讓永平侯知道,什麼叫做自掘墳墓。
至於太子——
陸珩腳步不停。
太子想要的東西,他上輩子就知道了。不是鎮北侯府的兵權,是比兵權更大的一樣東西。
皇位。
太子已經是儲君,皇位本就是他的。可他等不及了。皇帝身體康健,再活二十年也不稀奇。太子不想等二十年。
所以他需要兵權。需要有人在他逼宮的時候,替他按住京城內外的人馬。
上輩子,他選中了鎮北侯府。陸珩拒絕了他。所以太子轉了方向,找到了永平侯。
這輩子,太子還冇有找上永平侯。或者說,還冇有完全找上。
陸珩走出宮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金色的光鋪在宮門的銅釘上,亮得晃眼。
侯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
林晚晴坐在車裡,手裡還攥著那支銀簪。
“你怎麼來了?”陸珩站在車下,仰頭看著她。
“等你。”林晚晴把簪子插回發間,“上車。”
陸珩上了車,在她對麵坐下。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陛下說什麼了?”
“軍糧案。三日之內查清。”
林晚晴的眉頭皺了一下。上輩子她記得這件事——軍糧案爆發後,陸珩被停職查辦,北境兵權被收回了一半。那段時間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她問過他需不需要幫忙,他說不用。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不信任她。現在想想,他大概隻是不想讓她沾手這些危險的事。
“讓我查。”
陸珩抬眼看她。
“上輩子你替我打理中饋,接觸過侯府的賬目。”林晚晴說,“軍糧的賬,和侯府的賬是一個路子。我能查。”
“不行。”
“為什麼?”
“太危險。”
林晚晴看著他。馬車裡光線昏暗,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隻有下頜到喉結的線條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照亮。
“陸珩,”她說,“你上輩子瞞了我三年。這輩子你還要瞞我多久?”
陸珩冇有說話。
馬車顛簸了一下。林晚晴身子一歪,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那隻手還是冰涼的,可扶著她的時候,力道很穩。
“我冇有瞞你。”他說,“我隻是——”
“隻是什麼?”
陸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馬車駛過了兩條街,久到窗外的叫賣聲從熱鬨變成稀疏。
“隻是怕你再死一次。”
林晚晴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把他的手從肩上拿下來,翻開他的掌心。那道貫穿傷已經完全癒合了,隻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條淺淺的河。
“陸珩,”她把他的手掌合上,用自己的雙手握住,“你聽好了。上輩子我衝進火場,是因為我願意。這輩子我查賬,也是因為我願意。”
“不是因為你欠我。是因為我願意。”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是再敢一個人扛,我就——”
“就什麼?”
“就把你那麵銅鏡摔了。”
陸珩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淡得像月光的笑,是真的笑了。眼尾彎起來,冷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溫度。那笑意很輕,稍縱即逝,可林晚晴看見了。
“好。”他說,“不一個人扛。”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陸珩先下車,然後回身伸出手。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下了車。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從侯府門前的石階一直鋪到影壁上。
影壁後麵,青蘿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世子和少夫人並肩走進來,手牽著手,一個麵色冷白,一個眉眼含笑。
她縮回腦袋,拍了拍胸口。
老天爺,世子爺今天笑了兩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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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院書房。
陸珩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厚厚一摞賬本。林晚晴坐在他對麵,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本是前年的軍糧調撥記錄。”她把冊子翻到某一頁,指尖點著一行數字,“你看這裡。前年十月,北境駐軍報損耗三成,實撥七成。但同一時期侯府的私賬上,有一筆入賬,數目剛好是那三成損耗折成的銀兩。”
陸珩接過冊子,目光掃過那兩行數字。
“有人在軍糧裡摻了損耗,把多出來的糧食轉賣了。”
“不止。”林晚晴又翻開另一本,“去年三月,同樣的手法。去年九月,又來一次。每次的經手人都不一樣,但銀兩的去向——”
她把三本賬冊並排攤開,指著最後一行數字。
“全部流入了同一家商號。”
陸珩低頭看去。那家商號的名字,他認識。
永豐號。
永平侯府的產業。
“所以不是軍糧摻假。”陸珩緩緩說道,“是有人在軍糧調撥的過程中虛報損耗,把多出來的糧食通過永豐號轉賣牟利。永平侯府是收貨方,而出貨方——”
“是鎮北侯府的人。”林晚晴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兩個人對視一眼。
鎮北侯府裡,有人和永平侯府聯手,在軍糧上動了手腳。
這個人必須同時具備兩個條件:能接觸到軍糧調撥的賬目,以及和永平侯府有往來。
陸珩把賬冊合上,靠在椅背上。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二叔。”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晚晴冇有說話。上輩子她就知道二房手腳不乾淨,但她冇想到,陸崇的手已經伸到了軍糧上。軍糧是朝廷的命脈,動軍糧就是在動國本。這種事一旦坐實,不光陸崇要掉腦袋,整個鎮北侯府都會被牽連。
永平侯府這把刀,捅的不是陸崇,是整個陸家。
“三日後我要入宮麵聖。”陸珩說,“到時候,這些賬冊就是證據。”
“不夠。”林晚晴搖頭,“賬冊隻能證明軍糧被轉賣,不能證明是陸崇經的手。永平侯府大可以把事情推到陸崇一個人頭上,說侯府用人不當,但兵權照樣收回。”
陸珩看著她。燭光下,她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敲擊——那是她在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上輩子他就注意到了。
“你需要人證。”林晚晴說,“一個能讓永平侯府無法抵賴的人證。”
“永豐號的掌櫃。”
“對。”林晚晴抬眼,“但永豐號是永平侯府的產業,掌櫃不會輕易開口。”
“他會開口的。”
陸珩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林晚晴看著他的臉。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簇跳動的光,那光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冰冷的篤定。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軍糧案爆發後的第三個月,永豐號的掌櫃被髮現死在京郊的一口枯井裡。死因是“失足墜落”。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是意外,現在回想起來——
“陸珩。”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上輩子,永豐號的掌櫃是怎麼死的?”
陸珩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
“失足墜井。”他說。
“你做的?”
他冇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晚晴看著他的側臉。燭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鋒利的剪影,眉骨、鼻梁、下頜,線條冷硬得像刀裁出來的。可他的眼睫微微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讓他看起來不像“玉麵閻羅”,像一個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藏了太久太久的人。
上輩子,他一個人查賬,一個人找人證,一個人動手。然後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讓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意外。
他做了所有的事,卻讓她以為他什麼都不讓她碰。
“陸珩。”她說。
“嗯。”
“這輩子,那個掌櫃讓我來找。”
陸珩抬眼看她。
“你動手會留下痕跡。”林晚晴說,“你手上的疤痕會跳,會被能感知命網的人發現。我冇有被改過命,我碰過的東西不會留下痕跡。”
陸珩的眉頭皺起來。他正要開口,林晚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
冰涼的。
“你說過這輩子不一個人扛的。”她收回手指,“書房門口說的。忘了?”
陸珩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輕到幾乎被燭火的劈啪聲蓋過。可林晚晴聽見了。
“冇忘。”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永豐號。”
林晚晴站起來,把散落的賬冊歸攏到一起。抱起賬冊正要走,陸珩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她低頭看他。
陸珩從書案下麵的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是一把匕首。鞘身烏黑,冇有任何紋飾,隻在柄首鑲嵌了一顆黃豆大小的墨玉。
“帶著。”
林晚晴拔出匕首。刃口極薄,在燭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刃身上刻著兩個字——晚晴。
又是她的名字。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輩子。”陸珩說,“你死後第三個月。我讓人打了這把匕首,本來想放在你墳前陪葬的。”
林晚晴握著匕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後來冇用上。”陸珩把匕首鞘從她另一隻手裡拿過來,替她把匕首插回去,“因為老道士來了。”
他把匕首連同鞘一起放在她手心裡,合上她的手指,讓她握緊。
“這輩子用。”
林晚晴低頭看著手裡的匕首。烏黑的鞘身,墨玉的柄首,刃身上刻著她的名字。這是上輩子的陸珩,給上輩子的她準備的陪葬品。
現在它躺在她掌心裡,沉甸甸的,涼絲絲的。
像他這個人。
“陸珩。”
“嗯。”
“你上輩子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陸珩把賬冊從她懷裡接過去,整齊地碼在書案一角。
“很多。”他說,“夠你慢慢發現的。”
燭火跳了一下。窗外的夜風吹動廊下的燈籠,光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
林晚晴把匕首收進袖中,抱起賬冊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陸珩。”
“嗯。”
“從明天開始,每天回來告訴我一件。”
她推開門,夜風湧進來,吹得她的衣角翻飛。
“瞞我的事,每天說一件。說夠三年。”
門在她身後合上。
陸珩坐在書案後麵,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一道。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翻開麵前的一本賬冊。
嘴角彎了一下。
“好。”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對著滿屋子的燭光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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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