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我四天時間寫完了“實話”。
其實三千字的東西按我平時的速度一個晚上就夠了。
但是這次格外難,我麵前攤著朱雀給的那批日誌,幾百頁的係統操作記錄,我看明白了裏麵的東西,但讓我寫成一個沒有技術背景的人都能看懂的話,就不太容易了。
第一版我寫了五千字,寫完自己讀了一遍,太像報告了,刪了。
第二版我砍到兩千字,又讀了一遍,太短了,關鍵的因果鏈斷了,讀完會覺得這是一篇情緒發泄而不是一份證據。
第三版我寫到淩晨四點多,這次寫了三千二百字,讀完了覺得還是不對。
我趴在桌上睡了兩個小時,醒了之後重新看,突然明白了——我一直在用【係統】當主語,係統被汙染了、係統的資料被篡改了、係統的檢測標準被扭曲了,但讀這篇東西的人不關心係統,他們關心的是人。他們想知道的是那些被係統判死的人裏有多少個像沈微一樣的冤魂。
我把第三版的結構留著,把所有的主語換成了人。
“過去三四年,每一個被判定為魘人的作者,他們麵對的檢測模型有一部分是用被篡改的資料訓練出來的。這意味著判定他們生死的那個標準本身就是錯的。六十一分可能是真人,五十九分可能是魘人,沒有人知道那條線到底在哪裏,因為畫那條線的尺子是壞的。”
寫完這一段的時候天亮了,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剩下的交給讀它的人。
朱雀那邊在同時推進。
他沒有告訴我他具體是怎麽拿到紙鳶那把金鑰的事,他隻在某天傍晚來我這裏說了一句:“鑰匙拿到了。”
我看了他一眼,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說:“紙鳶知道是係統內部審計需要核實訓練資料來源,她不知道其他的。”
“她信了。”
“她沒有理由不信。”
這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但我心裏還是有一個結。
“等事情結束了,我們要告訴她真相。”
“會的。”他說。
核心資料到了我手裏。
我花了一整天時間把那些東西跟日誌對照著,看那些被標注為“真人文字”的魘人生成的內容。
它們的提交渠道都指向同一個內部,審核人的編號是同一批,時間分佈呈現出明顯的規律性。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這是一個團隊在做。
係統的訓練資料被汙染了,而這套被汙染的係統判了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這就是我要寫進“實話”裏的東西。
核心資料拿到手之後我把“實話”最後改了一遍。
這一版加了資料:被汙染的樣本占訓練庫總量的百分之多少、汙染集中發生在哪幾個時間段、汙染高峰期對應的核驗誤判率是多少。
寫完之後我把全文發給了朱雀,他在半小時之內迴了我一個字:“發。”
我坐在螢幕前麵,檔案已經準備好了,傳送渠道朱雀之前幫我接通了全城憑證燈終。
我盯著那個傳送按鈕看了一秒鍾,然後按下去了。
發出去之後的十分鍾我一直站在視窗。
先是對麵樓的憑證燈開始閃,從待機的藍色變成了白色,一盞一盞的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最低層往最高層亮上去。然後是隔壁樓,再隔壁樓,一棟一棟的,視線範圍內所有的憑證燈都在變白。
街上開始有人停下來看,提著憑證燈趕路的人在路燈底下站住了,低著頭看手裏那塊發白光的東西,有的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有的人站著不動,一直在看。
樓道裏有人開門出來了,很多人在急切地說話。
我的手指還有一點麻,按那個鍵的時候用了太大的力,指尖壓在鍵帽上的時間過長。
朱雀這時給我發了一條訊息:“收到。”
那天晚上他帶著核心資料和我的舉報信去了法院。
去之前他來了一趟,說:“我走之後你把門鎖好,窗戶關上,憑證燈關掉。”
“我知道。”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迴頭。
我鎖了門,關了窗,關了憑證燈,在黑暗裏坐下來。
窗外整條街的憑證燈都是白色的,那篇文章還在每一塊螢幕上滾動。
第二天早上法院受理了舉報。
訊息傳得很快,到中午的時候整個文苑小區都知道了——有一個判官向法院舉報檢測係統的訓練資料被大規模汙染,同時提交了核心資料庫的證據,舉報人的名字沒有公開,但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得猜。
傍晚紙鳶帶來了另一個訊息:下午兩點朱雀被停職了。。
她的臉白得像紙,她告訴我調查朱雀過程中做了生理核驗,結果是魘人,占比一百。
她走了之後,我又在房間裏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電腦螢幕還亮著,林緒的白瓷碗還在桌角,朱雀的外套還搭在椅背上。
他們的東西都還在,隻是他們人都不在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視窗。
外麵天快黑了,憑證燈開始亮,但今天的顏色不一樣了,是一種介於藍色、白色之間的顏色,像係統自己也不知道該顯示什麽了。
我站在視窗想了很多事,想朱雀每次來都站在書架前麵的樣子,他咬住筆帽拔鋼筆的樣子,他在清查令背麵用鉛筆寫字,他說那條資料沒有名字。
全是一個魘人做的事。
全是一個人做的事。
————
第二天,紙鳶來傳達朱雀要我去執行裁決的事,她站在門口說這件事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說完了。
我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那天夜裏我沒有睡。
我把朱雀給我的所有東西翻了一遍,日誌、核心資料、他留在我桌上的每一張紙條。
我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排在桌上。
除了最後一張。
最後一張是夾在他外套口袋裏的那個u盤上的:“異常資料備份,你肯定會說不要,但我還是給你了。”
我把那些紙條收好,放在林緒的碗旁邊。然後關了燈,在黑暗裏坐著,等天亮。
天亮了我去找他。
在審訊樓的臨時關押室,紙鳶說他在那的理由是“舉報信的證人需要核實細節”。
關押室的鐵門“咣”地一聲在我身後關上,裏麵沒有窗戶,頭頂的燈泡亮得刺眼。
他就坐在那張焊死的鐵桌後麵,還是那件挺帶有領口暗紋的深色大衣,除了那雙被扣在鐵環裏的手。嗬?,他看起來倒不像個死囚,彷彿還是那個隨時準備擊斃我的判官。
我在他對麵坐下。
上次是我坐在受審席,這次換他了。
我盯著他手腕那露出來的麵板,在這樣的燈光下,那塊拚接比在台燈下看起來更像補丁了。
“你都計劃好了。”我說。
他看著我。
“從你舉報係統,然後被查,被核驗後暴露身份,你是魘人這件事一旦公開,它本身就是最大的證據:一個魘人在檢測係統裏當了幾年判官,係統從來沒發現過。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辯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套係統最大的否定。”
他沒有說話。
“然後你要一個被你審過的真人,親手處決你這個魘人判官,這個畫麵會成為所有人記住的最後一個畫麵。”
“你想讓所有人都看到:人,最終還是比機器更有資格判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他還是沒有說話,一直在看我。
“除了這兩個你還有第三個目的,如果我是執行者,我就洗清了嫌疑。我跟一個魘人的所有接觸都變成了【為了揭發係統】的過程,沒有人能再拿這件事說事,你在用你的死保我。”
“你全想到了。”他看著我歎了口氣,說,“也不全是這樣。”
“哪裏不全是。”
“我以前想死,遇到你之後不太想了。”
我眼眶熱得發痛,視線開始模糊,我側過臉不再和他對視。
他把那雙被銬住的手往前探了探,鐵鏈崩得筆直,他試圖碰我撐在桌子邊緣的手,但始終差了一點距離。
“但不想死跟能不能死是兩件事,這件事必須有人做完。”
“你已經做完了,證據交了,身份曝光了,係統的信用已經塌了,你不需要再用一場行刑來加碼。”
“需要,”他看著我說,“公開裁決一個魘人判官,由一個真人來執行,這纔是結束。沒有這個句號,這件事就不算結束,係統的人會說那隻是一次內部失誤、一個漏網之魚,他們會修補、會遮蓋。但如果一個真人在文書廣場上親手處決了一個判官,這件事就再也蓋不住了。”
是啊,他說得對,我知道他說得對,這不也是我一開始的計劃嗎,可是……
“非得是我嗎!”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寫死一個配角都要難受一星期?你現在讓我去殺你?!”
“知道,你寫死沈微的時候在檔案裏打了五行省略號,那幾行省略號現在海在草稿箱裏。”
“那你還非讓我!”
“因為隻有你做得到,我認識的顧苒從來就不是一個做不到的人。”
我在關押室裏低著頭坐了很久,一滴淚也流不出來了。
真好,顧苒的淚腺也有流幹了的時候,終於可以不用趴在地上沒出息的哭喪了。
朱雀在對麵就這麽一直看著我,然後語速很慢地說道:“如果是別人開槍,他們會按照規矩打左胸,而我的心髒在右邊。打左胸,我不會立刻死,我會暴露出機體、線路短路的反應……那個過程,很難看,會掙紮很久。”
我抬頭看見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脆弱的表情。
“顧苒,我不想死得那麽難看。”
“右胸,是魘人的致命處。”他看著我說,“我隻把這個弱點給過你,也希望是你來,給我幹淨的一槍。”
我伸手越過那條鐵鏈,攥住他的手。
“你其實還是想死。”我的手指狠狠掐著他的手背說,“你在這個破係統裏待了三年,簽了多少裁決書送走了那麽多無辜的人。你本來就沒打算活,你隻是想用這條命來贖罪,對不對?”
他沒有反駁。
他反手將我的手指扣在掌心,他的手很冰,力道不小。
我不知道我在這呆了多久,走廊裏一直沒有人,也沒人來趕我走。
但我還是把手從他的掌心一點一點抽出來,他僵了一下後把手指也慢慢鬆開,退迴了之前的位置。
我轉過身,走向那扇鐵門。
他在我身後說:“顧苒。”
我停下,背對著他。
“那條異常資料,我後來查到匹配項了。”
走廊裏有風從門縫灌進來。
“在人類的語料庫裏,那個東西有一個字。”他很輕地笑了一聲,我還從來沒聽過他這樣笑,“叫‘愛’。”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也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也許隻有五秒,也許更久。
他在我背後,鐵環的鏈條偶爾碰一下桌麵,發出一聲脆響。
我沒有迴頭,因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我一迴頭就走不了了。
我推開門,一直跑到審訊樓外麵的台階上,太陽打在臉上時,風吹過來,我才發現自己的臉又是濕的。
明明已經喪失功能的淚腺又決堤了,可能在他說那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隻是走得太快,我沒有來得及擦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