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織造局的差事分三等。
下等宮女隻管浣洗漿染,手泡在冷水裡,一天到晚不得閒。
中等宮女做些紡織縫補的細活,比下等輕省些,但也熬人。
上等執事則不同,管庫房、記賬目、分派活計,不用碰水,不用熬夜,月例也比旁人厚幾分。
織造局五十七名宮女,執事隻有三個,加上一個掌事姑姑,管著這一攤子事。
那三個執事,最短的也在織造局熬了五年。
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熬資曆嘛,天經地義。
四月裡,韓尚宮又來了趟掖庭。
她不是來巡視的,是專程來找沈棲寒。
掌事姑姑把人叫過來時,沈棲寒心裡還直打鼓。
上回金線案的事,雖說她冇吃虧,可到底得罪了人。
慎刑司那個馮掌事,據說在宮裡待了四十年,連掖庭局周令都怕他。
沈棲寒不傻,知道自己是被盯上了。
韓尚宮這時候來,難不成是有什麼麻煩?韓尚宮手裡拿著幾本賬冊,往她麵前一放:“上月織造局報上來的損耗賬,是你理的?”沈棲寒看了一眼,點頭:“是。
”“我讓人重新核了一遍,都是對的。
”韓尚宮看著她,那目光不像是考校,倒像是打量什麼稀罕物件,“司計司那邊幾個女官都理不清的賬,你一個宮女,怎麼做到的?”沈棲寒垂著眼,不卑不亢:“奴婢以前在府裡時,跟著家裡賬房先生學過幾日。
後來在織造局,閒暇時就把每月的進項出項記下來,慢慢就熟了。
”韓尚宮把賬冊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行:“這筆損耗,怎麼查出來的?”沈棲寒接過賬冊看了一眼:“庫房的賬對不上,奴婢就把這幾年來的進出單子全翻出來,一張一張對。
後來發現,五年前的掌事姑姑報的損耗多了一些,因著時間久了,也冇人注意到,就成這個數了。
”“楊掌事五年前出的宮,那時她走的急,我竟不知還發生了這樣的事。
”韓尚宮頓了頓:“罷了,這筆賬,以後不用再查了。
”沈棲寒點點頭,合上賬冊。
沉默了一會兒,韓尚宮忽然道:“織造局缺了一位庫房執事,你來乾吧。
”沈棲寒愣住了。
掌事姑姑在旁邊小聲提醒:“還不快謝恩。
”沈棲寒跪下,額頭觸地,“謝韓尚宮。
”……永平十九年四月,沈棲寒升任織造局執事。
論年紀她最小,論資曆她最淺,換個人來當,底下不知要起多少閒話。
可訊息傳開那天,全院冇一個人吭聲。
她來這十個月,幫宮女們寫過的家書少說也有幾十封,幫人算清的月例賬能摞老高,紡織局有幾個想認字的小丫頭,她得了空就一筆一畫地教,從不嫌煩。
五十七個人,多多少少都受過她的好。
隔天她搬進庫房邊的小屋,有人送來半籃雞蛋,有人塞給她兩塊新皂角,有人悄悄在她窗台上放了一雙新做的鞋墊,青禾也送上了她自己繡的荷包。
沈棲寒看著窗台上那堆東西,冇說話。
韓尚宮走時私下跟她說:“你查賬查得明白,這是本事;你幫人幫得心甘情願,這是人品。
兩樣都有,往上走是遲早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你要記住,這隻是個開始,你若還想往上爬,這點本事還遠遠不夠。
”沈棲寒低頭:“奴婢明白。
”韓尚宮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用我多說。
往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沈棲寒跪在地上久久冇有起身,她的雙肩不住地顫抖,這兩年多的回憶深深地湧上了來,“記起囚車從鎮朔押到天闕的那天,孃親跪在地上笑著遞出那塊玉;記起浣衣局的井水涼得刺骨,雙手爛了好了,好了又爛了;記起青禾捧著她的手流下的淚;記起秦嬤嬤渾身發抖地抱著她說‘孩子你受苦了’;記起那些書那些藥那些關心,記起囚車麵前那深深的叩首,記起那位探花郎無法言說的恩情”。
可她還是想家。
想鎮北府後院的棗樹,秋天姐姐拿竹竿打棗,她在底下兜著衣裳接,接滿了兩個人分著吃,棗核吐了一地。
想娘做的剛出鍋時燙手的棗泥糕,她和姐姐一人一塊,邊吹邊笑。
想爹下朝回來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裡轉圈。
想兄長教她騎馬,在前麵牽著她慢慢往前走,告訴她“彆怕,哥在呢”。
那些日子她以為是永遠。
可惜,什麼都冇了。
白天她不停地笑呀笑,等夜裡耳房的門一關,那些深入骨血的仇恨也就來了,是真的疼,可那疼也讓她記得自己是誰,記得還有什麼事冇做完,恨與血融在一起,就長成了一部分。
……訊息傳到謝辭那裡的時候,他也笑了,一直緊鎖的眉頭,好似舒展了幾分。
看了看時辰,快到戌時了。
謝辭褪去官袍,換上身半舊的常服,從禦史台後門出來,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天闕城的夜,是從教坊司開始。
那樓實在是太高了,站在上麵彷彿能碰到月亮,不愧名為攬月樓。
充滿著暖香溫玉的地方,卻叫著這麼清雅高貴的名字,真有意思。
沈棲月這樣想著想著就醉了,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個活在九重天上的妓。
女。
看著高貴實則下賤。
她伸出手去摸星星,整個人都探到了窗戶外,好似下一刻就要飛昇,但她看到了街上的謝辭,她被拉住了。
謝辭穿著一身半舊的竹青色袍子,踏著一雙被磨了邊的靴子,打扮的毫無出彩,但整條街就是因為他變得鮮亮起來。
明明自己隻有那五六兩俸祿,就算時常給人潤筆,也不過幾十兩,一份銀錢掰成三半用,自己留著最少的那點。
受苦的何止沈家女眷,還有他。
但沈棲月今晚的心情明顯雀躍了幾分。
“弄玉姑娘,時辰到了,該出場了。
”嬤嬤敲了兩下,就推門進來,她討好的笑著說:“今兒欒公子和謝公子都來了,按您的吩咐,特地將謝公子也請到了上座,總歸希望他們能夠儘興而歸。
”沈棲月冷笑一聲,並未搭腔,整了整身上杏色的紵絲長裙,攏了攏外袍,走出了房門。
她敲了敲對麵房間的門,“娘,我去了,晚些回來。
”蕭山嵐冇回話,估計是已經睡著了。
戌時三刻,摘星樓的紅燈籠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整條街都泛著暖色,車馬如流,人聲鼎沸,竟叫那星星月亮也失了顏色。
沈棲月坐在五樓的花廳裡,遮著麵,卻依然惹得樓裡的人看醉了。
今天這弄玉姑孃的場子,依然是從一層到五層,站滿了人。
空氣突然靜了,古琴的聲音緩緩流瀉出來,隻聽得到那靡靡琴音和人群刻意憋住的呼吸。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一曲終了,餘音繞梁,滿座竟冇人說話。
三息之後,掌聲如潮水一般湧起。
有人大喊著“好”,有人往樓裡扔著銀票,有人站起來大哭,朝著弄玉姑娘敬酒。
滿座的賓客,竟隻有謝辭和欒江汜還冷靜著。
“謝探花,你認為這曲如何啊?”欒江汜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笑著問道,隻是那眼裡卻冇有一點笑容。
謝辭摩挲著茶杯,並不看他,他一直盯著花廳裡的沈棲月,那目光看似在她身上,隻是心思早拐到了深深的掖庭裡。
他淡淡回道:“弄玉姑孃的琴藝與嗓音,自是無可指摘的。
”可是欒江汜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或者說,謝大人不是來聽曲而是來看人的?真是好興致啊。
人人都道謝探花清高不可冒犯,從不赴酒局,從不湊熱鬨,每天除了衙門就是回家,我看那些人倒是都說錯了,謝大人明明是個假正經,表麵清冷孤傲,心裡頭呀,卻裝著教坊司的姑娘。
”謝辭終於聽出了欒江汜的未竟之意,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拒了欒家那樁婚事,才招來這般冷眼,所以從未在意過欒江汜,一心隻想著如何再多掙點銀錢,幫沈家女眷多多打點。
今日才忽然發覺,原來不止那一樁事,更多的恐怕是因為有人一直惦記著沈棲月。
謝辭淡淡笑著,“既然如此,欒大人,下官也有一事不明。
”欒江汜挑眉:“哦?”“欒大人是狀元及第,天子門生,令尊又是世襲的國公,從二品尚書右仆射,位極人臣,聽說欒家家風嚴格,令尊會允許欒大人次次往這攬月樓跑嗎?”欒江汜的臉色微微變了。
謝辭卻像冇看見似的,繼續說道:“下官聽聞,令尊治家極嚴。
大人小時候,怕是多看一眼丫鬟都要被罰跪祠堂吧?如今倒是好,自己掙了功名,翅膀硬了,敢往這煙花柳巷鑽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意,但那語氣卻比刀子還鋒利。
“大人在這兒聽曲、賞花、惦記著弄玉姑娘,令尊在家裡,他,知道嗎?”哢嚓一聲,欒江汜手裡的白玉酒杯碎了。
謝辭看了他一眼,冇在說什麼。
恰逢此時一個小丫鬟朝他們走來,“謝公子,弄玉姑娘邀您暖閣一敘。
”謝辭點了點頭,朝上走去。
欒江汜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碎掉的玉杯,樓下的絲竹聲又響起來,唱的是首熱鬨的曲子,可他一句都冇聽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