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內院花園。
三月春光正濃,園子裡柳絲抽了新綠,牡丹剛打了花苞,廊下紫藤蘿也抽了新藤,紫瑩瑩花串垂下,被風送來淡淡甜香。
遠處遊廊水榭中,迎春黛玉等姊妹,或說閨閣私話,或賞錦鯉遊躍,陽光雖暖,終有陰霾飄過,在花葉上落下斑駁陰影。
近處涼亭中,王夫人聽賈母一番話,心中油煎火燎般抽搐,充斥莫名不甘和絕望,在腦中四處亂竄,但卻半句不敢辯駁。
老太太不知底細,說得倒是輕巧,寶玉新婚之夜恰恰躲過,往後卻不知如何糊弄,想要兒媳婦生兒育女,更是冇影的事。
她腦中一片混亂,一陣陣心慌肉跳,不知該如何應付賈母,此時日頭漸漸爬高,暖意愈濃,見林之孝家的腳步匆匆過來。
說道:“老太太,二老爺,外院小廝傳話,二老爺工部同僚,都水清吏司郎中丘清遠來訪,如今已迎入外院鬆軒廳奉茶。
丘大人先去的東路院,得知二老爺在西府,便連忙趕過來了,說是今日早朝散朝,他得戶部李大人之托,向二老爺報喜。
……
賈政聞聽此言,喜不自勝,忙快步至涼亭內,對賈母說道:“老太太,昨兒湘雲三叔便提過一句,聖上欲早朝親宣軍功。
都水清吏司丘大人,受李尚書所托登門,正應了此事,聖上與李尚書皆鄭重其事,琮哥兒這番軍功,必定是不同凡響的。
照著以往的情形,隻要喜訊傳開,賀客必定少不了,兩府需提前預備,若手忙腳亂,可失了臉麵,兒子先出去接待同僚。”
賈母聽了滿心歡悅,當家孫兒再立軍功,乃是闔府榮耀,她身為祖母自然臉上光彩,且是官員上門報喜,這場麵極不俗。
方纔她問過黛玉此事,依著外孫女的說法,此次軍功來頭不小,或有晉爵之榮,更讓賈母心中震撼,喜憂之中頗有期待。
連方纔寶玉開枝散葉的話頭,一時也拋到了九霄雲外,她忙傳王熙鳳與迎春過來,命二人操持準備,讓兩府早做些預備。
……
王夫人方纔被賈母戳到心病,正泛起滿腹驚懼忐忑,原本兒子寶玉大婚,她身為母親不但毫無喜悅,反而惶惶不可終日。
賈母提醒讓兒子媳婦早圓房,讓寶玉有嫡出支撐門戶,這原是尋常囑咐,但聽到王夫人耳中,就像是最惡毒的嘲笑挖苦。
如今兒子不過新婚首日,雖躲過了洞房花燭夜,但如何能躲過往後,一想到兒子與媳婦上床,王夫人便覺得要大禍臨頭。
外人看來何等荒誕不經,卻偏生都讓她遇上,每每想起此事,心口如零刀碎剮,半身算計,在意體麵,卻落得這般下場。
正當她極度鬱恨時,偏傳來賈琮鼎定軍功喜訊,讓王夫人幾近崩潰,在她心目中,寶玉銜玉而生,該是賈家最尊貴子弟。
賈琮乃大房庶出,下賤娼妓所生,是最下等的賈家子弟,可偏偏乾坤倒轉,貴賤相易,賈琮光彩榮耀,寶玉卻難堪落魄。
看到賈政因賈琮得意,滿臉欣喜若狂,王夫人覺這國公門第,已變得麵目全非,讓人不堪忍受,總有一天要把自己逼瘋!
……
迎春黛玉等姊妹聽聞訊息,人人喜形於色,圍到賈母身邊,祖孫笑語晏晏,各自心情燦爛,無人察覺王夫人扭曲的臉色。
夏姑娘卻是頭一遭,身臨這等榮耀場麵,一顆心興奮突突亂跳,若她不是嫁入賈家,憑著夏家家世,不過做個尋常商婦。
如是那般日子,一生沉於庸碌凡俗,賈琮便再光彩奪目,對於自己而言,終究水中觀月,恍如鏡中望花,隔著遠山滄海。
如何親臨這等情景,體味這份非凡榮耀,念及於此,嫁給寶玉的恐慌屈辱,頓時淡去大半,即便肆意妄為,也覺得值了。
看著王熙鳳下去操持,迎春交待麝月回東府籌備,夏姑娘心中很是羨慕,自己雖已是賈家婦,卻冇有替賈琮操持的福氣。
……
賈政得了傳訊,快步出了內院,腳步越走越急,跟班李貴後頭緊趕慢趕,竟有些跟不上。不過片刻路程,便已入鬆軒廳。
隻見廳中坐一位四旬男子,頜下蓄短鬚,眉目間帶文儒之氣,一身常服軟綢長袍,正端著茶盅細細品飲,已是等候多時。
這人正是都水清吏司郎中丘清遠,丘清遠向來與賈政交情融洽,賈琮數次科舉奪魁,因軍功封爵,丘清遠皆會到府慶賀。
他乃是正五品司官,與賈琮正五品火器監正,原是工部同階,他仕途頗為順暢,工部之中早有傳言,皆說他有晉榮之資。
先前他雖收到賈府婚帖,他雖和賈政賈琮交好,卻因仕途避嫌,依舊心存謹慎,隻遣夫人代為赴宴,算留幾分同僚情麵。
丘清遠見賈政進來,忙放下茶盅,含笑見禮:“存周兄,昨日令郎大婚之喜,在下俗務纏身,未能親至,望存周兄海涵。”
賈政自然心領神會,笑道:“清遠客氣,你我相交多年,心照不宣,尊夫人昨日攜重禮前來道賀,賈政已然心領盛情了。”
丘清遠笑道:“昨日令郎成婚,雖是賈府一大喜事,可今日威遠伯之喜事,卻是國之大喜,社稷大喜,闔府之大榮耀也。
昨日日落之後,宮中內侍便向各衙署傳達詔告,命各衙正五品以上官員,留一人坐衙駐守,其餘皆入朝聽政,不得有誤。
這雖不比大朝會隆重,可入朝人數足多三成,都水清吏司事務簡素,小弟多駐衙辦公,不常入朝,今日入朝卻開了眼界。
早朝伊始,聖上聽政不過半個時辰,便叫停眾臣奏報,聖上素來嚴謹明慎,今日卻意氣昂揚,當庭宣告伐蒙戰事之大捷。
言說威遠伯月餘之前,於神京城東郊擊退殘蒙精銳,斬殺敵軍之數非傳言兩千,而是兩萬精騎,且生擒安達汗次子蠻海!
當日神京爆發泄密大案,聖上顧忌細作潛伏,故對外嚴鎖訊息,免得走漏風聲,讓安達汗得應變之機,壞了北三關戰局。”
賈政聽了這話,心頭巨震動,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他雖是文官,終究出身武勳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多聽祖輩功勳戰績。
對於軍功輕重,比尋常文官,更有閱曆見識,斬敵兩萬、生擒敵將,其中分量幾何,他如何不知,這是何等耀眼的軍功!
丘清遠見他神情激盪,笑道:“先前城中傳言,說威遠伯擊退殘蒙精騎,斬敵兩千,全身而退,那時雖也覺得軍功不俗。
可聖上竟晉他官階兩等,賜工部侍郎銜,還用宮中鑾駕傳召聖旨,當時不少人都覺得恩賞過重,聖上太過於器重威遠伯。
今日方知,這般封賞,這等榮耀,皆出於斬敵二萬,生擒主將之功,聖上這般榮寵,半點未有過頭,實在是實至名歸啊!”
賈政仍在震撼中,語氣難掩激盪:“斬殺敵軍兩萬,解神京之危,我記得琮哥兒隻領兵六千,不知他如何做到這般地步?”
丘清遠笑道:“存周兄有所不知,威遠伯所立軍功,不止城外殲敵之功,不然李尚書不會囑咐在下,下朝即往府上報喜。”
…………
賈政心神激盪,暗自思忖,原以為聖上早朝宣功,不過是將早前城東郊之戰,隱瞞的功績公之於眾,用以提振官民士氣。
在他的見識認知,賈琮在東郊一戰,斬敵兩萬,生擒主將,已經極其驕人的戰績,聖上因此當朝誇功,倒也算合情合理。
卻萬冇有想到,賈琮所立軍功,竟遠不止於此,賈政與丘清遠交好,深知他的底細,丘清遠不比自己,憑父輩福廕入仕。
他是正經兩榜進士出身,學識見識頗為不俗,能令丘清遠喜動顏色,神情滿是讚歎,賈政已然意識,賈琮此次所立軍功。
遠非城東郊殲敵二萬那般簡單,不由生出幾分駭然,他素知賈琮行事出色,卻從未想過,這一次,竟超乎自己想象之外。
丘清遠見賈政神情詫異,笑道:“今日聖上親宣,半月之前,威遠伯率大軍奇襲,奪回東堽鎮軍囤,斷絕殘蒙大軍糧道。
僅此一戰,便已篤定伐蒙戰事大局,十一日前,威遠伯又連夜率軍突襲,一戰收複宣府軍鎮,殲滅殘蒙守軍近兩萬精銳。
此戰還斬殺殘蒙守城副將,土蠻部萬戶蠻度江,安達汗長子把都率千餘殘兵,四處逃竄,狼狽不堪,連夜偷關逃至關外。
六日之前,安達汗得知宣府失守,頓時軍心大亂,連夜從遠州城退兵,一路北上逃竄,被威遠伯與平遠侯兩路大軍圍堵。
此次伐蒙國戰,眼下勝局已定,朝廷大軍不日即可凱旋,威遠伯此番用兵,奇兵奇謀,步步精妙,令人讚歎,居功至偉。
當年先榮國公跟隨上皇,橫掃北疆,震懾吐蕃、殘蒙、女真等關外蠻夷,如今英烈相承,子孫不衰,真真令人崇慕不已。”
……
丘清遠繼續說道:“聖上已然下旨,早朝之後鎮安祈年兩府,在各官衙告欄之上,公告宣府收複的大捷,令闔城軍民同慶。
存周兄應知宣府軍鎮失守,聖上龍顏震怒,將其視之為國恥,威遠伯一舉收複宣府,對聖上而言,無異於拓疆複土之功。
更何況他憑數戰之功,左右整個伐蒙戰事大局,梁成宗也是蓋世名將,也曾經橫掃漠北關外,此番卻也難掩威遠伯英姿。
先榮國公福澤綿長,榮國賈家勇烈傳承,能出威遠伯這等絕世英才,少年英發,文韜武略,無雙無對當真令人豔羨啊。”
賈政初聞賈琮收複東堽鎮軍囤,心中已是大驚,再聽到他收複宣府軍鎮,愈發喜不自勝,心頭狂喜之情幾乎要溢於言表。
……
昨日史鼎在喜宴上,雖言語有所顧忌,提起軍功之事,不過隻字片語,但賈政心中明瞭,賈琮新立軍功,必定非比尋常。
卻萬萬冇有料到,竟榮盛到這等地步,丘清遠所言不差,宣府鎮乃北疆九鎮之一,自太祖李天淩立國,已曆近百年光陰。
北疆九鎮一直固若金湯,從未有過失守之事,卻偏在本朝淪陷殘蒙之手,宣府鎮四萬軍民,因城破失守,而遭屠城罹難。
聖上素重功業之心,怎能不以此為國恥,琮哥兒率軍收複宣府,解聖上倒懸心結,撓到天子癢處,這軍功自然非同小可。
丘清遠見賈政滿臉狂喜,有手足無措之態,明瞭他此刻心情,待戰事塵埃落定,那少年上官凱旋,聲望必愈發炙手可熱。
賈琮乃文宗柳靜庵嫡傳,以舉業奪會元之榮,再以文華封翰林學士之位,在朝野文官士林之中,已然積蓄了極高的名望。
如今又在北疆立不世大功,怕是在軍伍將領中更鑄不敗名將之威,而他才十六歲年紀,當真是天縱奇才,後生可畏啊。
……
賈政定了定神,想到內院家中女眷,都在等候喜訊,忙命人叫來林之孝,要將賈琮軍功告知,令他傳話內院向賈母報喜。
丘清遠見狀,笑道:“存周兄,此等門庭大喜,怎好讓家仆代為傳訊,兄當親向國夫人報喜,令闔家歡愉,方顯其隆重。
今番能登門為威遠伯報喜,愚弟亦是與有榮焉,便不再多做打擾了,隻是來日府上設宴賀喜,可莫要忘了愚弟這杯水酒。
在下還要即刻返回官衙,向尚書大人覆命,月末存周兄南下赴任,愚弟必約上諸位同僚,東城郊外設宴痛飲,為兄送行。”
賈政忙起身拱手相謝,又親自將丘清遠送至西角門,目送他遠去,才急匆匆折返內院,他剛入二門,便有丫鬟上前傳話。
言說老太太、太太、奶奶們並諸位姑娘,都已返回榮慶堂,正等著二老爺回去報喜,賈政不敢耽擱,又急匆趕往榮慶堂。
剛掀開門簾入堂,眾人目光便齊刷刷聚過來,賈政臉上難掩喜色,笑道:“老太太大喜!方纔工部丘大人親自上門報訊。
一月之前,琮哥兒在城東郊殲敵二萬,半月前攻克東堽軍囤,十一日前,再領奇軍收複宣府,斬敵兩萬,立下不世軍功!”
……
賈母聽了這話,不禁笑顏逐開:“琮哥兒纔多大年紀,征戰凶險,家人擔憂,如今平安,還立如此大功,當真祖先庇佑。”
迎春、黛玉、元春、探春等姊妹,個個喜不自勝,眉眼滿是榮光,低聲議論讚歎,薛姨媽是皇商之婦,雖不懂軍功大小。
可賈政言之鑿鑿,“不世軍功”四字,卻是聽得明白,知道定是不得了的功績,滿臉笑容向賈母道賀,好話自是滔滔不絕。
寶琴入賈府不久,往日在金陵之時,也聽過賈琮不少奇事,今日卻恰逢其會,真切領略賈家盛事,自是滿腔興奮與驚豔。
拉著寶釵衣袖,輕聲說道:“寶姐姐,琮三哥真是奇才,我瞧像個書生,怎領軍作戰也這般厲害,世上還有他不會的嗎?”
寶釵笑道:“我在這府中住了這幾年,這般奇事不知遇到多少了,早見怪不怪,你日後見到他真人,便知曉他的能耐了。”
……
黛玉對迎春低聲笑道:“二姐姐大喜,原不知三哥哥立何等軍功,我心中還犯嘀咕,外祖母問我究竟,我還不敢說大話。
如今知道三哥哥竟收複宣府,二姐姐,宣府鎮可是九邊重鎮,大周北疆門戶,當初被殘蒙攻占,大周北疆便會門戶大開。
殘蒙大軍因此長驅直下,這是社稷黎庶倒懸之危,三哥哥能領軍收複宣府,乃是撫鎮邊陲之大功,震懾蠻夷,保國安民。
上回三哥哥在遼東領軍,以千軍削平女真三衛,三哥哥閒時我都細細問過,他說女真三衛雖驍勇,但三衛人馬不足萬人。
可這會三哥哥殺敵立功,林林總總一算計,前後便殲敵四萬,還生擒殘蒙王子,收複宣府鎮,這軍功比遼東時更加耀眼。”
黛玉說到這裡,滿臉皆是笑意,愈發俏美動人伏在迎春耳邊低語:“所以才說二姐姐大喜,三哥哥說不得要馬上封侯。”
迎春也滿心喜悅,見黛玉滿臉嬌俏得意,目光轉動,在她耳邊低語:“你我姊妹情同手足,既我是大喜,妹妹便是同喜。”
黛玉聽了微一愣,將那同喜二字,心中微微轉動,俏臉騰起一抹紅暈,愈發嬌豔多姿,心中卻想,三哥哥不知何日凱旋。
……
夏姑娘在旁聽著賈政這番話,雖麵對賈家一眾女眷,心中頗有些忌諱,生怕露出不妥的神情舉動,可聽聞賈琮收複宣府。
卻止不住心頭劇震,自賈琮出征北疆以來,她便極其關注北三關戰事,多少能明白收複朝廷失地,是何等不得了的軍功。
那俏臉已漲得通紅,胸中湧動無限傾慕欣喜,卻見賈家姊妹人人歡欣,自得定住心神,收斂心緒,生怕紮眼,招人懷疑。
寶玉今日飽受挫折,臉上傷痕被王熙鳳戳破,在姊妹跟前頗為冇臉因新媳婦在堂,便和妹妹們親近,也多了不少顧忌。
見賈琮又鬨出事故,立什麼狗屁軍功,引眾姊妹為他歡欣雀躍,讓寶玉懊喪欲死,隻覺世上汙穢滿地,真真不叫人活了。
而那王夫人,見眾人一片歡欣,一股濁氣直頂在胸口,險些暈厥過去,我寶玉何等落魄可憐,這小子便是何等風光走運。
賈家兩府氣運,都被他生生搶光,昨日寶玉大婚,喜氣還未散儘,偏他弄出動靜,又來搶去風頭,真是寶玉命裡的魔星!
眾人喜氣洋洋說話,姊妹們議論賈琮何時凱旋,王熙鳳迎春商議如何慶賀,聞堂外腳步匆匆,林之孝家的滿臉堆笑進來。
說道:“老太太,史府三太太上門拜望,如今已進二門,說是得史三老爺口信,另有一樁喜訊,特意來向老太太道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