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淵躬身應下。
謝彌端起冷茶一飲而儘:“太後那邊,想必早已收到訊息。兩百萬兩的虧空,心腹暗中通敵,她此刻的怒火,絕不會比我少。”
“太後會如何應對?”程淵問道。
“她會看戲。”謝彌唇角微揚,“謝徽、張延齡皆是她一手提拔,如今卻背主私通北方,她顏麵儘失。但她不會輕舉妄動,隻會靜觀其變。我若查出真相,她坐收漁利;我若半途而廢,她亦毫無損失。”
程淵沉吟:“那我等……”
“繼續查,越細緻越好。”謝彌語氣堅定,“周明遠那邊,追查賬冊不可停歇,所有疑點逐一深挖;白芷那邊,全力蒐集北方高、崔兩家的情報,一個都不能放過。”
程淵一一記下。
謝彌望著案上堆積的賬冊,指尖輕叩桌麵。
兩百萬兩、謝徽、張延齡、北方勢力……
這潭水,遠比她預想的更深。但既已踏入深淵,便無回頭之路。
“下去吧。”她淡淡吩咐。
程淵行禮退下,屋內隻剩謝彌一人。
燈芯輕響,火花微跳。她望著那點搖曳的燭火,忽然想起一句話: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她眉頭輕蹙,眼底卻並無懼色。弱小是原罪,但如今時局下,弱小也是她的保護色。
謝家是為國捐軀的忠義之家,父親戍邊多年,勝仗無數,是大越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針。世家之人最是在意名聲,隻要她能穩住謝家,他們便冇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韙伸手欺負他們兩個將將失親的孤雛。即便人走茶涼,也不能如此放肆。
青州刺史府的書房裡,燈亮了一夜。
高元讓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信是從陳郡送來的,走的是最隱秘的渠道,送信的人換了三撥,輾轉了七八天纔到他手上。
信寫得很短,隻有幾行字——
“陳郡賬目被查,謝徽恐難自保。此間事或有泄露之虞。望早做打算。”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燈上,燒了。
火苗舔上紙邊,慢慢往上爬,把那幾行字一個一個吞掉。他冇有立刻鬆手,就那麼捏著,看著那些字在火光裡扭曲、發黑,最後化成灰燼。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眼角那些細紋。
直到燒到手指發燙,他才把最後一點紙角扔進燈盞裡。
灰燼落在燈油上,浮著,黑黑的一小片。
他盯著那片灰燼,許久冇有動。
旁邊站著箇中年人,姓鄭,是他的心腹幕僚,跟了他十幾年。這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麵容清瘦,眼睛卻亮得很。他在青州十幾年,經手過無數機密大事,從來不多嘴,從來不慌張。可今夜,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使君,謝徽那邊……”
高元讓擺了擺手。
“謝徽是老狐狸,那丫頭想查他,冇那麼容易。”
鄭先生想了想。
“可那兩百萬兩的窟窿,要是真查下去,順藤摸瓜……”
“順藤摸瓜?”高元讓打斷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藤是誰?張延齡。那瓜是誰?謝徽。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他就是查個底兒掉,也不過是正常交易罷了。”
鄭先生冇說話。
高元讓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青州城的燈火星星點點,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散落的碎金。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他的袍角。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鄭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
“兗州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鄭先生想了想。
“崔敬宗那邊冇什麼大事。大小姐嫁過去之後,兩家走動得勤,逢年節都有往來。上個月崔家那邊還送了節禮過來,比往年厚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