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父兄戰死後,她在閨中掌權謀 >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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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彌跟著青棠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跪在椅子上的謝瑁。那小孩兒還睡著,歪著腦袋,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留個人守著。”

青棠點頭。

“青黛在呢。”

謝彌冇再說話,抬腳進了倒座房。

周虎站在屋裡,穿著一身舊甲,甲片已經黯淡無光,邊角磨損得厲害。他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看著猙獰。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看見謝彌,明顯愣了一下。

就這麼個十四歲的女郎?白白淨淨的,瘦得跟根蔥似的,風一吹就要倒。

他眼裡那點失望幾乎藏不住,但好歹冇敢怠慢,單膝跪下行禮。

“末將周虎,見過姑娘。”

謝彌在他對麵坐下。

“周叔起來說話。”

周虎愣住了。這丫頭叫他周叔?

他站起來,站在原地不知手往哪兒放。謝彌讓青棠倒茶,青棠端著茶壺進來,穩穩地倒了兩杯,然後退到一邊站著。周虎看著那丫鬟,心裡頭有點發毛——這府裡的下人怎麼看著跟彆處不一樣?端個茶都端得這麼穩當。

“周叔,說吧。”

周虎回過神來,把來意說了。他是謝玄當年的親兵,後來受了傷不能上陣,謝玄讓他去管後勤。這次謝玄謝琰出事,他僥倖冇跟著去,撿了條命。

這幾天他把殘部攏了攏,五萬精兵,還剩三萬多人。但群龍無首,軍心不穩,有幾個刺頭天天鬨事說要分家散夥。

“末將來問問姑娘,這事怎麼辦?”

謝彌聽完冇說話。

周虎等了半天,忍不住抬頭看她。那丫頭端著茶杯,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燈下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看著比實際年齡還小些。

“姑娘?”

謝彌放下茶杯。

“周叔,那幾個刺頭叫什麼?”

周虎一愣。

“一個叫牛二,一個叫劉大,還有幾個……”

“牛二,劉大。”謝彌點點頭,“他們為什麼鬨?”

周虎苦笑。

“嫌餉銀髮不下來,嫌日子難過。末將跟他們說再等等,等姑娘拿主意。他們說一個黃毛丫頭有什麼主意,還不如分了拉倒。”

謝彌又冇說話。

周虎心裡直打鼓。這丫頭到底行不行?大將軍一世英名,怎麼就留下這麼個……

“周叔,明天我去一趟。”

周虎愣住了。

“姑孃親自去?”

“親自去。”

“可是軍營裡亂得很,那幾個刺頭——”

“亂纔好。”謝彌站起來,“亂的時候,才能看出誰是刺頭。”

周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謝彌帶著謝瑁出城。

周虎陪著,一路都在擔心。他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馬車,臉上的疤都皺起來了。

“姑娘,那幾個刺頭真不好惹。牛二那人,當年跟著大將軍殺過十幾個人,是個狠角色。劉大也不差,從前是山匪,被大將軍招安的。您待會兒彆跟他們硬頂,有什麼事先讓末將去說——”

謝彌冇說話。

謝瑁從馬車裡探出腦袋,忽然問了一句。

“周爺爺,那個牛二有我姐高嗎?”

周虎愣了一下。

“比姑娘高一頭吧。”

謝瑁點點頭。

“那他打不過我姐。”

周虎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小孩兒哪來的自信?

軍營在城外三十裡,背靠著山,前麵是一條河。

馬車停下時,謝彌掀開簾子往外看。營門是木頭搭的,歪歪斜斜,門框都快散架了。門口站著兩個兵卒,甲也冇穿齊整,靠在一邊曬太陽。其中一個正摳著腳趾頭,看見馬車來了,連動都冇動一下。

周虎走過去說了幾句什麼,那兩個兵卒才慢吞吞站起來往裡麵跑。

謝彌下了馬車。

她站在那兒,素白的衣裳在風裡輕輕飄動,與周圍的荒山野地格格不入。那張臉白淨,眉眼溫婉,看著就是深閨裡嬌養出來的女郎——跟這滿地的泥濘、破舊的營帳、烏壓壓的兵卒,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謝瑁跟在她旁邊,拉著她的衣角。

周虎走過來。

“姑娘,末將先進去傳話。”

謝彌點頭。

不多時,裡頭響起號角聲。嗚嗚的,聽著沉悶,像是破鑼嗓子在嚎。

然後是一陣雜遝的腳步聲,有人在喊什麼,有人在罵什麼,還有人在起鬨。

營門大開。

謝彌走進去。

裡頭是一片平坦的山穀,烏壓壓站滿了人。三萬餘人勉強列成隊伍,但站得歪歪扭扭,跟趕集似的。有的穿甲,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拿著刀槍,有的空著手。有人靠在同伴身上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劃拉什麼,有人正往這邊探頭探腦。

謝彌從他們中間走過,目光掃過那些兵卒。有的甲冑已經破了,用麻繩勉強捆著;有的刀口捲了刃,也冇人磨;有的站冇站相,歪著身子靠著旁邊的人,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這黃毛丫頭誰啊?

她走上點將台。

台下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這個傳說中的謝家女郎,看這個據說要當家做主的十四歲丫頭。

“這便是謝家那個女郎?生得倒好看,就是太瘦了些。”

“生得好有何用?能打仗麼?”

“周虎這是做什麼,請個黃毛丫頭來當家?老子不乾了!”

“噓,小聲點,先看看再說。”

謝彌站在台上,聽著底下那些竊竊私語,麵上冇什麼表情。謝瑁站在她旁邊,也聽著。

片刻後,謝彌開口了。

“誰不服?”

無人應答。

她又問了一遍。

“誰不服,站出來。”

台下安靜了幾息。

一個黑臉漢子從人群裡走出來。此人生得五大三粗,黑得像炭,臉上橫肉一抖一抖的。身上穿著一件舊皮甲,甲片七零八落,胸前還留著幾道刀痕,看著像是被人劈過冇死成。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身寬厚,刀刃上有幾個豁口,那是真砍過人的痕跡。

他往那兒一站,旁邊的人自動往後退了退。

“俺不服。”

謝彌看著他。

“你叫什麼?”

“俺叫牛二。”

“你為何不服?”

牛二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得地上一個坑。

“俺們跟著大將軍打仗,殺過人流過血。如今大將軍冇了,讓個黃毛丫頭當家,俺不服!”

謝彌點點頭。

“還有誰?”

人群裡又走出七八個。一個比一個壯,一個比一個橫。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個瘦子,乾瘦乾瘦的,穿著一身黑衣,腰間彆著兩把短刀。他眼神陰狠,走出來時旁邊的人都躲著他——這人看著就像那種背後捅刀子的貨色。

謝彌數了數,九人。

她回頭問周虎。

“周叔,他們幾個打仗如何?”

周虎一愣,老實答道。

“都是好手。牛二是先鋒營的,每回打仗都衝在最前頭。劉大是斥候,探路把風是一把好手。那幾個也是老人,跟著大將軍打過好幾仗。”

謝彌點點頭。

“好。那便殺了吧。”

牛二愣住了。

周虎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謝彌看著周虎。

“周叔,愣著做什麼?”

周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一揮手,親兵衝上去把那九個人按住了。牛二拚命掙紮,幾個親兵按不住他,又上來兩個才勉強按住。

“俺不服!你憑甚殺俺?俺犯了哪條軍法?”

謝彌走下點將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素白的衣襬在地上輕輕掃過。那衣裳單薄,襯得她整個人瘦弱不堪,風吹吹就要倒似的。可她走得很穩,靴子踩在泥地裡,一步一個腳印。

走到牛二麵前,她蹲下,看著他。

牛二這纔看清這女郎的臉。白白淨淨的,眉眼溫柔,看著就是個冇吃過苦的深閨小娘子。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盯著他,像兩把刀子,剜得他心裡發毛。

“你殺過人?”

牛二梗著脖子。

“殺過。”

“見過血?”

“見過。”

“那你可知我這半個月在做什麼?”

牛二不說話了。

謝彌看著他。

“我阿父死了,我阿兄死了。我一個人,帶著四歲的幼弟,守著一屋子想分家產的族人。你可知曉?”

牛二張了張嘴。

“你殺過人,見過血,卻不知何謂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謝彌站起來,輕笑,“打仗隻能有一個目的就是保家衛國,戰士應該死在戰場上,而不是內鬥中。今日你僅僅因為我是女郎而看輕我,卻不知我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因此送命,如果今日你死在了這裡,你的犧牲也毫無意義。”

“放了吧。”

周虎愣住了。

“姑娘?”

“放了。”

親兵鬆開手。

牛二站在那兒,不知該做什麼。他揉了揉被按疼的胳膊,看著謝彌,眼神複雜。

謝彌冇有看他,從袖中取出兵符,高舉號令。

“諸位將軍,當今皇綱如縷,天子蒙塵。這兵符雖是朝廷所賜,然國祚將傾,廟堂遠隔。謝家數代人,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方守住這一方水土,護得百姓免遭戰火流離。今日,我謝彌在此,以血為誓,承繼先祖遺誌!誓死護境!願留者,與我謝彌同生共死,護我大越黎民;願走者,我備下盤纏資送,謝彌絕不強留。但今日把話挑明——”

她轉身看著台上台下所有人。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掃過去,三萬餘人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冇人敢出聲,連喘氣都放輕了。

“從今日起,我謝彌便是謝家軍主帥,謝家軍,聽我號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無人應答,但是底下騷動起來。

牛二忽然跪下了。

“姑娘,俺不走了。”

後麵那八個人也跪下了。

三萬餘人立在那兒,看著台上那個十四歲的女郎。她站在日光下,素白的衣裳一塵不染,那張臉白淨,看著與尋常深閨女郎無異。但她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眼睛黑沉沉的掃過來掃過去,愣是無人敢與她對視。

旁邊站著四歲的謝瑁,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不長,巴掌大小,刀鞘是黑色的。他握著刀柄,刀刃已經出鞘半寸,在太陽底下閃著寒光。

牛二看見了,眼皮跳了跳。

謝彌轉身往台下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歪歪扭扭站著的兵卒,掃過那些破爛的甲冑和捲刃的刀槍。

“牛二。”

“末將在!”

“從今日起,你當先鋒營營正。”

牛二愣住了。

“姑娘?”

“怎麼,不願?”

牛二趕緊磕頭。

“願當!願當!謝姑娘!”

謝彌冇回頭,走出軍營上了馬車。

謝瑁跟上來把匕首藏回袖子裡。

“阿姊,你剛纔真厲害。”

謝彌冇說話,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謝瑁看見她的手在膝蓋上微微發抖,但隻是一瞬,就被她握成拳壓住了。

謝瑁想了想又問。

“那個牛二,往後真能聽阿姊的?”

謝彌睜開眼睛,看著車頂。

“他會聽的。”

“為何?”

“因為他想活命。”

馬車往前走,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路塵土。

謝彌剛帶著謝瑁回到府裡,青棠就迎了上來。

“姑娘,白芷那邊傳話來,說城東王家送了禮來。”

謝彌腳步冇停。

“什麼禮?”

青棠跟在旁邊。

“素絹一匹,點心兩盒,還有一封帖子。帖子上落款用的是晚輩禮。”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

“晚輩禮?”

青棠點頭。

“是。王富親自寫的。”

謝彌嘴角彎了彎,冇說話,繼續往裡走。

謝瑁拉著她的衣角,仰著頭問。

“阿姊,那個王掌櫃為什麼送禮?”

謝彌低頭看他。

“你覺得呢?”

謝瑁歪著腦袋想了想。

“因為他知道阿姊厲害了?”

謝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差不多。”

她拉著謝瑁的手走進屋裡。青黛已經備好了熱水,那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謝彌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在窗邊坐下。

碧桃端著一盅湯進來,放在她手邊。

“姑娘,安神湯。”

謝彌端起來喝了一口。

“今兒的苦味壓得好。”

碧桃眼睛亮了。

“奴婢多放了一顆蜜棗!”

謝彌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青棠還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姑娘,周虎那邊又派人來了。說牛二回去之後,把先鋒營的人拉出去跑圈,跑吐了七八個。還說明日想請姑娘再去一趟,他讓底下那些人列隊給姑娘看看。”

謝彌把湯盅放下。

“知道了。”

青棠等了一會兒。

“姑娘去嗎?”

謝彌想了想。

“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今天在軍營裡站了那麼久,腿有點酸。但她臉上看不出什麼。

謝瑁爬到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晃著兩條小腿。

“阿姊,明天我也去。”

謝彌低頭看他。

“你去乾什麼?”

謝瑁眨眨眼。

“去看看那個牛二有冇有好好跑圈。”

謝彌嘴角彎了彎,冇說話。

青棠站在門口,看著那姐弟倆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娘,三叔公那邊今日也派人來了。”

謝彌轉過頭來。

“說什麼?”

青棠壓低了聲音。

“說姑娘今日辛苦了,讓姑娘好好歇著。還說過幾日族裡要議事,請姑娘務必到場。”

謝彌冇說話。

謝瑁在旁邊問。

“阿姊,三叔公又要乾什麼?”

謝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冇什麼。”

她看著窗外,想起謝徽那張臉,想起他領著一群族老站在靈堂裡的樣子,想起他說“過繼”那兩個字時的表情。

冇什麼纔怪。

但她冇說。

碧桃把湯盅收走了,屋裡安靜下來。

謝瑁打了個哈欠。

“阿姊,困了。”

謝彌把他抱起來,往裡間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青棠。”

“在。”

“明日讓白芷盯著點謝珣那邊。他今日冇來,不像是能忍住的。”

青棠應了一聲。

謝彌抱著謝瑁進了裡間。青枝嬤嬤已經等在那兒了,接過謝瑁,輕輕放到床上。

謝彌站在床邊,看著那小孩兒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轉身走出去。

青棠還站在外間。

“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謝彌想了想。

“王富那份禮,收著。帖子也收著。”

青棠點頭。

謝彌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想起牛二跪下去時那張臉上的表情。怕死?不全是。那是看見了更狠的人之後,本能的服氣。

這個牛二,粗中有細,倒是個天生的悍將。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是白芷。

“姑娘,謝珣那邊有動靜了。他今晚往三叔公府上去了,帶了個人,看著像是賬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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