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昂腳下墊著貨箱,靠著船舷,目光空洞地望著墨藍色的海水。
就在這時,他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在波浪中艱難地起伏,逐漸變大……
最終,他看清了,那是一艘破舊的小艇,上麵趴著一個渾身濕透、頭髮像海草般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如鬼魅的身影。
那身影如此熟悉,裡昂的心臟猛地一跳,但隨即被更大的荒謬感壓了下去。
「我真是瘋了……都開始出現幻覺了……」他喃喃自語,甚至苦笑著搖了搖頭。
然而,那「幻覺」卻抬起頭,激動地朝他揮舞著手臂,並用盡全身力氣,壓著嗓子喊出了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名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殿……殿下!是你嗎,我是雅閣!「
」神父?!」裡昂喜出望外,「我還以為你……」
雅閣用手背抹著額頭滲出的細汗,挺著腰桿,得意洋洋地訴說他的遭遇,彷彿他是前線歸來的將士在接受授勳:「嗬嗬,沒想到吧,在下打贏復活賽了。媽的,被那個死胖子肘暈,不小心墜海了。不過無傷大雅,幸虧在下略懂水性,搭上路過的商船,這時見到你的紫袍真是高興!你這海盜窩商人不敢靠近,我又斥巨資買了這艘破爛來找你……」
他的目光驚喜地在裡昂的身上遊走,最後停留到裡昂的臉上:「話說裡昂怎麼沒跟你在一起——等等,你——」
雅閣呆呆地看著裹著紫袍的那張熟悉的臉,半晌才反應過來,低聲訓斥道:「你這小混蛋,不穿你的衣服,套著人家的紫袍幹什麼?阿萊克修斯呢,快把衣服還給他!」
海盜早已從桅杆高處發現雅閣,他們拔出彎刀,手持長矛,張弓搭箭,組成線列抵近船舷。
裡昂身後的紮希爾皺著眉頭上前,手按在刀柄上:「你是什麼人?」
在海盜們警惕的弓箭和彎刀下,雅閣的小艇靠攏。
他不用海盜拉扯,自己狼狽卻利落地爬上了船,隨即在眾目睽睽之下,先是旁若無人地吐了幾口海水,打量了裡昂和海盜們幾眼,然後猛地張開雙臂,用一種戲劇性的、飽含情感的語調高呼:
「殿下!我的小殿下!上帝保佑,您還安然無恙!」
他猛地撲到裡昂的肩上,迅速而不易察覺地用細小近乎蜂鳴的聲音耳語道:「演戲嘛,你在行,舅舅我更在行……」
紮希爾粗暴地把渾身濕漉漉像狗皮膏藥的雅閣從裡昂的紫袍上扯下來,舉起彎刀橫在他的脖頸,晶瑩閃亮的刀麵映出刺眼的亮光:「我他媽問你話呢,你是誰,你跟皇子什麼關係?」
雅閣的目光立刻轉向他,右手在胸前小心地劃了個十字,動作流暢而標準,瞬間恢復了神職人員的莊重感。
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說道:
「願真主賜你平安,慷慨的船長。我是這位尊貴皇子的教父與宮廷導師,雅閣。」
接著,他指指脖頸上的刀刃,語氣不卑不亢:「尊敬的船長,在刀鋒下談話,是野獸的方式。而我們,都是易卜拉欣的子孫,是受經典引導的人,不是嗎?」
紮希爾將刀刃稍微挪開一小寸,用刀背輕輕拍拍雅閣的肩膀,示意他繼續說。
雅閣清清嗓子,繼續用旁邊看呆了的裡昂完全聽不懂的阿拉伯語繼續他的「佈道」:「真主的確命令你們把一切受信託的事物交給應受的人,而我,就是一項重要的『信託物』——我知曉通往巨大財富的道路。」
他頓了頓,讓紮希爾消化一下,然後繼續說:「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神父,您會得到什麼?一具屍體和短暫的快意。但留下我,您將得到開啟君士坦丁堡和科尼亞金庫的鑰匙。我能以使節的身份,確保贖金順利交付,替您斡旋跨越兩個宗教的世俗世界。善待持經之人,對你們來說,在主那裡是有報酬的。以刀劍迎接說客,豈是智慧之舉乎?」
「看在我主……以及您所信仰的真主份上,一個手無寸鐵、隻關心他學生安危的神棍,對您和您勇猛的部下能有什麼威脅呢?我不過是來確保我的『投資』……哦不,是我的學生,能安全回家——僅此而已。」
紮希爾收回刀刃,眼光透露出遠超當初在裡昂身上投射的好奇和驚異,對左右心腹感嘆:「看見沒有?這他媽才叫本事!嘴巴比彎刀還利索,一本經書能當十萬大軍用。咱們以前綁的那些神父,除了哭哭啼啼和詛咒我們下地獄,還會幹什麼?」
他揮揮手:「來人,給神父和殿下看座!」
看呆的不隻有裡昂,就連能聽懂阿拉伯語的穆斯林海盜們一時之間也無法吞嚥雅閣口中一連串的「真主之言」,對頭兒發布的命令置若罔聞,手中的彎刀和長矛依然對著雅閣,保持著致死的距離和角度。
紮希爾狠狠地往他們的屁股踹去:「都給我放尊重些!這是真正有學問的人,他的腦子比你們所有人的錢袋加起來還值錢!」
夕陽西下,海盜們如潮水散去。賭桌旁的賭徒、桅杆上的老水手、相互搏鬥和起鬨的壯漢,都往桅杆下的貨箱處聚集。
他們拿出硬如石頭的餅乾、摻了木屑的黑麵包、一條條鹹的發臭的醃肉和鹹魚,一股腦撒在一個鋪著亞麻布的矮小木箱上,接著解下腰間賴以續命的葡萄酒袋——這些便是他們一天的晚餐。
雅閣和裡昂則被紮希爾恭敬地請入他的主艙室。
艙室內,四周的牆上不僅掛著航海圖,還釘著幾麵撕裂的不明旗幟和一把帶有華麗裝飾的威尼斯彎刀。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一個從船頭像上砍下來的、鍍金的女神鵰像頭顱,她空洞的眼睛凝視著整個房間。
橫亙於中間的則是設宴的深色木質桌椅,上麵罕見地同時鋪滿了粗糙的陶碗和質地光滑的銀盤、金缽和玻璃杯以及盛於其中的各種酒食。
餐食溢位的香氣幾乎要把餓了一天的雅閣當場迷暈。
「一頓精緻的百家宴,我喜歡——至於為什麼是百家我不會問,雖然也不一定隻有百家,哈哈……」雅閣謙遜地行了一禮,「慷慨的船長,您是主人我們是客,您先上座。」
裡昂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這個不熟悉的雅閣,這傢夥哪學來這些禮儀,平日他可是最為鄙視繁文縟節,一聞到酒就走不動道兒的——這打個復活賽就能把原來那身傻逼性格改掉了?
紮希爾笑著點點頭走向主位。
他對於眼前這個修士更為好奇了。
他所見過的神父無不是道貌岸然、迂腐透頂、滿口仁義道德、敵視異教徒、壓迫王權的世俗世界的寄生蟲,雅閣就像一個異類,哦不,應該說是珍稀動物。
他很樂意提供足夠甚至過分的尊重,也要觀察這個來之不易的樣本。
主客落座,沒有任何繁文縟節,紮希爾用手直接撕下最好的肉,扔到裡昂和雅閣的盤子裡,伸出手作出「請」的手勢,接著再拿起一個麵包蘸滿肉汁,吃得嘖嘖有聲。
接著他舉起蜜酒,對雅閣道:「神父,我知道閣下信奉的經典不允許信徒醉酒,但美酒是上天——無論是真主亦或是上帝的恩賜,適量飲用,想必您的上帝不會怪罪。」
雅閣也舉起酒杯,眼睛幾乎要冒出綠光——旁邊的裡昂無言地扶額,本性難改,他太熟悉了,這是一種對酒精的極致的純粹的渴求。
「酒肉穿腸過,基督心中留。」雅閣將酒一飲而盡,舌尖貪婪地舔舐杯口,發出暢快的吞嚥聲,「對主的信奉和虔誠何必拘泥於淺薄的行為舉止?因信方能稱義,隻要心中有基督,何處不是天國?「
裡昂已經淩亂——這傢夥自從聽了他還是小屁孩時說的誑語就一直把這些異端思想掛在嘴邊,他要是說漏一嘴裡昂也得跟著上火刑架,kurva!
主座上的紮希爾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比之前更濃烈的興趣,身體前傾,彷彿發現了寶藏。
「等等!」紮希爾猛地放下酒杯,蜜酒在杯中劇烈搖晃,「你剛才說什麼?『因信稱義』?不必在乎那些狗屁規矩?」他臉上的橫肉因為驚奇而舒展開,隨即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妙!太妙了!」
「我一直以為,隻有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被真主和上帝都拋棄的人,纔敢這麼想!沒想到啊沒想到,從你這樣一個穿著黑袍的人嘴裡,能說出這麼……通透的話!」
他的語氣充滿了找到同類的熱切:「你們那些主教、教皇,要是聽到你這話,怕是會親手把你綁上火刑柱吧?雅閣,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你根本不是什麼神父,你是個披著黑袍的海盜!一個思想的強盜!」
紮希爾用力拍著桌子,震得盤碟亂響:「來!為你這個『思想的強盜』,為我們這些不被規矩束縛的人,再乾一杯!」
他們就像許久未見的雙胞胎兄弟,兩人涕淚橫流,又擁又抱。
這時候紮希爾猛地站起身,一腳踩在椅子上,將手中的酒杯高舉過頭,蜜酒潑灑在他昂貴的絲綢衣袖上。
「聽好了,我的兄弟!」他朝著雅閣吼道,「我們那兒有個老掉牙的曲子,叫《駝隊駛向大馬士革》!太溫順了!我給你改一改!」
接著,他用粗啞的嗓子,用一種介於吟唱和咆哮之間的調子,吼出了即興改編的歌詞:
「船隊駛向亞歷山大——嘿!
船長的艙裡關著個紫袍的陛下——嘿!
旁邊坐著個瀆神的神父——嘿!
他的道理比教皇還大!」
雅閣聽得眉飛色舞,他立刻甩掉自己身上那件礙事的修士袍,搖搖晃晃地站上自己的凳子,用佈道時練就的洪亮嗓音,即興接上了下一段。
他巧妙地篡改了某首格裡高利聖詠的莊重旋律:
「我們在海上飲酒——哈利路亞!
與異教徒稱兄道弟——哈利路亞!
聖經與古蘭都扔進海裡——哈利路亞!
此刻唯美酒是真神!」
紮希爾一把摟住雅閣的肩膀,酒氣噴在他臉上:「兄弟,說真的,你這身黑袍子……礙事!來,穿我的!」
他說著就開始解自己那件皮甲。而雅閣,居然也真的開始脫自己的修士袍。
「好!那你也得穿上我的!」雅閣大笑,「讓我看看,一個海盜怎麼給人做臨終告解!」
兩人像幼稚的孩童,又像進行某種古老盟約的酋長,開始笨拙地交換衣物。
紮希爾龐大的身軀勉強擠進雅閣的修士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和猙獰的紋身。
而雅閣裹在紮希爾的皮甲裡,像一隻偷穿獵人衣服的狐狸,空落落的,卻故意學著紮希爾走路的螃蟹姿態。
裡昂蜷縮在椅子裡,儘可能讓自己被陰影籠罩。他看著眼前交換衣物、勾肩搭背、用聖詠調子唱褻瀆歌詞的兩人,胃裡一陣翻騰。
這太他媽詭異、太他媽超現實了你知道嗎?
這感覺不像是在參加一場宴席,更像是被無意中卷進了一間精神病院。
紮希爾的狂野尚在預料之中,但雅閣……那個從小教導他、陪伴他、在他心中代表著某種穩定與無奈的舅舅,此刻卻像一隻掙脫了所有鎖鏈的猴子,正在盡情燃燒自己積壓多年的憤懣。
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抽離感,彷彿靈魂飄到了艙頂,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齣荒誕劇。
然而,這種抽離感很快被更尖銳的情緒刺穿。
當雅閣吼出那些「因信稱義」、「規矩狗屁」的驚世之言時,裡昂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這些話……好熟悉。
是了,在他厭倦了偽裝,或是與雅閣去廚房偷吃的深夜裡,他確實曾把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思想,當作驚世駭俗的「故事」和「理論」講給雅閣聽。
他當時帶著一種穿越者的優越感,像上帝播撒種子一樣,隻是想看看這些思想在中世紀的土壤裡會有什麼反應。
他從未想過,這些種子會在雅閣這樣一塊看似貧瘠、實則內裡布滿裂痕的心裡,汲取著壓抑多年的苦悶與酒精,生長得如此扭曲而茂盛。
他想衝上去捂住雅閣的嘴,把他拉回「安全」的、謹小慎微的修士人設裡。
可他不能。他隻能坐在那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扮演一個被嚇呆了的小皇子,默默地為他這裡唯一的親人、也是被他「連累」了的盟友,擔驚受怕。
很快,兩個醉漢癱坐在地,背靠著一片狼藉的餐桌。
紮希爾指著角落裡那個鍍金的船首像女神,含糊不清地說:
「你看……她……她以前指引一艘驕傲的戰艦,現在……現在隻能看著我喝酒。」
雅閣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癡癡地笑:「我們都是……我們都是被搶來的女神,紮希爾。從一條我們不認識的船,被扔到了另一條船上。」
這句話讓紮希爾愣住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他猛地抓住雅閣的手臂,力道大得嚇人:
「告訴我,兄弟,」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如果……如果上帝和真主此刻就在門外,你猜,他們會先燒死你這個異端,還是先劈死我這個異教徒?」
雅閣沒有掙脫,他迎上紮希爾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純粹、快樂、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
「他們會先坐下來,喝一杯。然後發現……我們纔是對的。」
紮希爾死死盯著他,幾秒鐘後,他鬆開手,仰天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笑聲中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不再說話,隻是重重地拍著雅閣的後背,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