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威尼斯、熱那亞、比薩、米蘭等城市為首的北義大利城邦,不同於此時歐亞大陸上普遍存在的封建王國,它們的本質是商人貴族寡頭共和國。
威尼斯的階層可簡單分為世襲貴族、公民、平民和非公民。世襲貴族身份源於早期投資威尼斯航海事業的核心家族,換句話來說就是所謂的「老資歷」。他們壟斷了幾乎所有高階官職和議會席位,隻有貴族成員才能參加大議會。
威尼斯大議會,是最高立法和選舉機構,成員約數千人,但已出現縮小並固化為世襲貴族的趨勢。由大議會選舉出的元老院負責外交、財政和海事政策。最高行政權在威尼斯總督手中,但權力受元老院和眾多委員會製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起初,威尼斯總督掌握的權力還是相對較大的,這一職位在12世紀被世襲大貴族米歇爾家族及其姻親壟斷長達六十多年,直到1172年,時任威尼斯總督的維塔爾·米歇爾率領的艦隊輸掉了和東羅馬的戰爭,激起了民眾和其他貴族的不滿,回國後就被暗殺了。自此,威尼斯總督在新的行政機構掣肘下,逐漸喪失作為君主的特權,淪為一種吉祥物。
其次是公民。他們是威尼斯的中堅力量,比如醫生、律師、公證人、高階船員、政府低階官員、本土手工業行會首領。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經營商業、組建商會、擁有商船,隻是不能像貴族那樣指揮大型艦隊。
羅伯特出身於倫巴第的米蘭,雖然常年經商和威尼斯來往密切,但沒有在威尼斯定居且長期交稅,所以不算威尼斯的正式公民。
然後是平民,比如普通市民、工匠、水手、勞工等,通常是行會成員,從事本地生產和零售,或作為雇員為貴族和公民商人工作,政治權利受限,但保有一定權益。
最後是非公民,包括短期居住的商人、奴隸等,幾乎沒有任何權利。
丹尼爾,最初就屬於這個階層。
他的曾祖父曾是耶路撒冷一位聲名顯赫的猶太商人,家族的商隊穿梭於通往波斯和印度的香料之路。1087年,塞爾柱突厥人的鐵蹄踏破了耶路撒冷的寧靜,家族在倉皇中隻來得及帶走細軟,絕大部分不動產和商隊資產都遺棄在身後。他們一路南逃,最終在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勉強落腳。
憑藉殘存的商業人脈與語言天賦,家族在埃及艱難地重振旗鼓。他們主要從事地中海三角貿易:將東方的香料賣給義大利商人,將埃及的糧食運往君士坦丁堡,同時也經營著利潤與風險皆巨的放貸生意。財富再次迅速積累,但仇敵也隨之增多。約1150年,競爭對手誣告他們「勾結西西裡的諾曼人從事間諜活動」,法蒂瑪宮廷籍此發難,沒收了家族大部分財產,並將他們驅逐出境。
家族輾轉來到威尼斯。這裡雖是商業天堂,但核心貿易被世襲貴族牢牢把持,猶太人被嚴格排斥在權力圈之外。他們隻能依靠所剩無幾的老本,在邊緣行當如奴隸貿易和短期高利貸中勉強維持,默默蟄伏。
而改變這一切的,是丹尼爾。如今,他已是位於威尼斯市中心、頗具影響力的聖馬可商會的領事,主要負責利潤豐厚的奢侈品貿易與船舶租賃業務。
然而,此刻的丹尼爾卻絲毫開心不起來。
他正坐在聖馬可商會二樓的會議廳裡。這間廳堂佈置得兼具商業功能與低調的奢華,厚重的橡木長桌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羊皮紙、墨水、以及從樓下倉庫隱約飄來的東方香料混合的氣味。牆上掛著大幅的航海圖和威尼斯潟湖地圖,角落的櫃子裡陳列著來自異域的瓷器和銀器樣品。
丹尼爾頭上戴著一頂深色的圓頂小帽,身穿一件質料上乘但顏色低調的深棕色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緻的希伯來紋樣,內斂而考究。此刻,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滿臉愁容。
圍坐在他身邊的幾位商人朋友,衣著同樣體麵,穿著剪裁合身的羊毛外套。他們交換著困惑的眼神,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開口:「會長,您這幾日似乎……心事重重?」
丹尼爾猛地從沉思中驚醒,目光從窗外運河上往來的船隻上收回,嘆了口氣:「隻是焦慮。我在等那個撒拉森海盜的訊息。」
「那個海盜?還有那個倫巴第大鬍子羅伯特?」商人們麵麵相覷,另一人試圖寬慰他,「應該就快有訊息了,會長。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在港口看到羅伯特的船隊了,想必是那海盜得手後,處理貨物需要時間,所以耽擱了。」
「唉!」丹尼爾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咬牙切齒道,「你們應該明白,對於一個真正的商人來說,看到競爭對手賺錢,比自己虧錢還要難受百倍。」
商人們紛紛點頭附和:「話是這麼說,但那個倫巴第來的大鬍子,怎麼可能賺得過您呢?」
「就是!會長您的眼光,那可是經過大風大浪檢驗的!十年前,多少人看好維塔爾·米歇爾總督,把寶全押在他加強艦隊的計劃上,結果呢?被羅馬人打得一敗塗地,多少人血本無歸!隻有您,獨具慧眼,早早與塞巴斯蒂亞諾議員和他的派繫結交。後來,塞巴斯蒂亞諾大人果然成了我們的新總督!」
丹尼爾擺了擺手,雖然嘴上謙虛,但臉上的神色顯示他內心很是受用:「塞巴斯蒂亞諾?運氣罷了,隻是僥倖獲得些蠅頭小利。自米歇爾家族失勢後,總督的權柄早已大不如前,與元老院的諸位顯貴打好交道纔是正理。」
「您說得對,您也是這麼做的!」另一位商人立刻奉承道,「您精準地投資了瑪斯特羅皮爾·奧利奧大人,與他合作,傾盡所有甚至大膽借貸,提前囤積了巨量的特蘭西瓦尼亞生鐵。等到同盟與紅鬍子的戰事一起,您賺得的利潤,讓全威尼斯的商人都眼紅不已!」
「如今,瑪斯特羅皮爾大人已貴為總督,商會上下,乃至整個威尼斯,誰不對您的遠見卓識由衷佩服?」
「區區一個羅伯特,在米蘭或許算個人物,到了威尼斯,在您麵前,他根本不足為慮。」
一連串的奉承幾乎將丹尼爾心頭的陰霾驅散大半,但聽到最後「羅伯特」、「米蘭」的字眼,他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不悅地打斷道:「羅伯特……沒那麼簡單。我不能,也不願和他明著衝突。你們可能不知道,當年萊尼亞諾戰役中,有一個戰功赫赫的人物與他關係匪淺,我不想招惹那個人。」
「誰?」商人們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齊聲問道。
丹尼爾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清晰的忌憚,壓低聲音說:「米蘭一支僱傭兵的指揮官,在萊尼亞諾立下大功的阿爾貝托·達·朱薩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