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聲、遠處的廝殺與哭嚎,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
裡昂以為他會恐懼,會顫抖,會像任何一個正常人一樣,對即將到來的、充滿痛苦的死亡充滿最原始的抗拒。
但沒有。
死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他本來不過是一個普通大學生,在宿舍玩《十字軍之王3》,他操縱著麻風王鮑德溫四世,為「神之鞭」的薩拉丁和麻風病的雙重絕境而咒罵、無能狂怒,在虛擬的存讀檔中尋求破局之法。
誰知道,心臟突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 追書認準,.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再睜眼,便是刺鼻的草藥味、搖曳的燭火,和一個嬰兒無法掌控的、脆弱的軀體。
穿越?
那可太棒了——個屁!
開什麼玩笑!
人人都想穿越,但真要穿越了,正常人哪有不瘋的?
所謂穿越,是把你連根拔起,扔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裡,告訴你,你過去活了那麼多年建立的一切認知、情感、羈絆,全是無用且虛假的泡影。
你現在要在一個陌生的時代重新來過。
怎麼可能接受!
這可不是遊戲裡當冒險者去神殿朝聖就能治好絕症的光明的中世紀。
真實的中世紀,沒有抗生素,衛生條件堪憂,大街上屎尿橫流,隨隨便便一場感冒可能就會要了新生兒的命。
和這個時代的艱苦條件相比,他更恐懼那將他扔到此地的、無法理解的「力量」。
我憑什麼能穿越?誰讓我穿越的?為什麼偏偏是我?我在這個時代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他不知道,隻能從旁人的竊竊私語和歷史知識的碎片中拚湊出他的身世——耶路撒冷國王阿莫裡一世與瑪麗亞·科穆寧娜的兒子。
按照他現有的歷史知識儲備,阿莫裡國王和瑪麗亞·科穆寧娜壓根就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真實的歷史,還是一個平行世界?
如果是前者,他就是一個「不該存在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既定歷史的嘲弄。
如果是後者,他的未來和歷史的走向則更讓他恐懼——他沒有根據歷史知識未卜先知的能力。
不過萬幸的是,他遇上了歷史上明確記載的阿萊克修斯二世,從他的性格和他口中東羅馬的政治格局來看,他所處這個時代和歷史上的12世紀末,似乎並沒有多大差別。
既然如此,那就犧牲掉本來就不該存在這裡的自己吧,曼努埃爾一世沒有其他子嗣,保全阿萊克修斯二世,就是保全東羅馬原有的歷史走向吧。
想到這裡,一種近乎解脫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挺直了披著紫袍的脊背,毅然轉身,主動走向了交戰的戰場。
海盜們紛紛注意到這個惹眼的紫色身影,謹慎地靠近,用未出鞘的彎刀和長矛對準眼前這個身穿紫袍的少年。就在一支長矛幾乎要戳到紫袍的瞬間,一個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炸響:
「都把傢夥收起來!你們這些被第納爾糊住眼睛的蠢貨,想弄壞我們最值錢的貨物嗎?!」
海盜們如同被鞭子抽到般猛地縮回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約莫四十歲,身材不算高大,但異常精悍,像一塊被海浪和烈日反覆打磨過的礁石。古銅色的臉龐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側眉骨直劃到下巴。
他並未穿著華麗的鎧甲,隻是一身實用的皮革護甲,外罩一件因常年使用而顯得油膩發亮的舊袍子。
然而,他腰間那柄鑲嵌著綠鬆石的彎刀,以及那雙如同老狼般銳利、不斷在評估一切的眼睛,宣告著他纔是這支海盜中說一不二的主宰。
他走到裡昂麵前,並未立刻說話,而是用他那雙刀疤眼極快地、從頭到腳地掃視了裡昂一遍。他的目光在紫袍的質地、裡昂雖然稚嫩卻異常鎮定的臉龐、以及那雙過於清澈冷靜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瞧瞧,是誰迷路了?」
隨後,他做了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動作——他右手撫胸,身體微微前傾,行了一個略顯生硬、但足夠標準的阿拉伯式禮節。
「尊貴的殿下,」他開口,用的是帶著濃重北非口音但還算流利的希臘語,「鄙人賤名紮希爾,讓您受驚了。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不懂規矩,還請見諒。」
他的語氣聽起來恭敬,但眼神裡沒有半分卑微,隻有一種商人對稀有珍寶的熾熱。他沒有貿然靠近或觸碰裡昂,保持著一種看似尊重、實則審視的安全距離。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滑向紫袍:「如此華美的做工,怕是隻有君士坦丁堡最頂尖的工匠才染得出來……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此時一個海盜冒冒失失闖入人群,焦急地向紮希爾報告道:「拉伊斯,有幾個殘兵要坐小艇逃跑了!」
紮希爾的目光始終未離眼前這身紫袍半毫:「這些羅馬人真是丟人現眼啊,拋下主子就跑了——隻是殘兵嗎,沒有別的?」
「呃,倒是有個奇怪的傢夥,打扮的密密麻麻,還戴著麵具,有點像——耶路撒冷的那位王上。」
「麻風病嗎?無所謂,讓他逃吧,把弟兄們都撤回來,」紮希爾收回目光,身體因興奮和自滿而顫抖,「即使他是鼎鼎大名的鮑德溫又如何?他沒幾年可活了,還是留著寶貴的第納爾奉給薩拉丁蘇丹吧,」他拍著裡昂的肩膀,耳語道,「而殿下——纔是最具潛力的籌碼啊!」
紮希爾臉上堆起一個混合著討好與威脅的笑容:「殿下,請放心。在我把您安然無恙地送到亞歷山大港的大人們麵前之前,我以真主之名起誓,沒人能傷您一根頭髮。」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但也請您……配合。為了您的安全,也為了我們大家的『錢途』。來人,給殿下準備一個乾淨的艙室,好好伺候著!」
海盜們再次躁動起來,簇擁著裡昂走向不遠處槍劍林立、擠滿了穆斯林的阿拉伯艦船。
這時又一個海盜小跑到紮希爾身邊,小聲道:「拉伊斯,跟我們聯絡的那位利奧·杜卡斯大人……死了,被火燒死了。死在主艙室,真是奇怪。」
紮希爾不以為意,擺擺手,「死就死吧,就那傢夥那張噁心的臉還有愚蠢的自負,作為君士坦丁堡那群貴人一個棋子而死都算便宜他了,就算他不死我們也得送他上路,」他不禁回想起曾經那個胖子對他的不敬,又啐了一口,「哼,真以為他姓杜卡斯了?」
就在紮希爾和屬下議論此時已化為為焦軀的利奧時,裡昂正被半推半搡著,踏上連線兩船的跳板,第一縷曙光撕破了海平麵的黑暗。
黎明毫無憐憫之心,將昨夜的一切殘酷徹底暴露。
曾經華貴的皇家艦船,此刻像一頭擱淺的垂死巨獸。原本潔白的船帆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殘片,橡木船舷上布滿了刀斧的劈砍痕跡和密密麻麻的箭簇,甲板之上,是遍地凝固、黯淡的血跡,散落著斷裂的武器、破碎的盾牌,以及被海水浸泡著的斷肢殘臂。
與之相比,海盜船則是一副狂歡的勝利者姿態。船板上同樣雜亂,堆放著搶來的箱籠、撕裂的絲綢,海盜們正在粗魯地清點戰利品,發出刺耳的歡呼聲。
紮希爾在他身後不耐煩地推了一把。
「走吧,我的小皇子,別看啦!」他的聲音帶著勝利者的粗魯和得意,「舊船沉了,才能換新船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