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琉斯的寢殿內,阿萊克修斯兩眼無神地躺在床上,他的腦海裡反覆閃過和阿格尼絲相處的幾個月。
她的一顰一笑當時隻覺是尋常。安德洛尼卡對自己的照顧隻是出於偽裝和賣弄,他常常扯著大嗓音接近自己,然後以極大的身體幅度展現他對自己的慈愛,而阿格尼絲,她永遠都會在自己難堪、失落卻不敢在臣民麵前表露的時候適時出現,或安慰、或幫助。
他是有多傻,才會對安德洛尼卡這種惡魔感恩戴德,卻偏偏忽視了最愛他的女孩。她無數次耳根羞紅,跟他說不要沉溺玩樂,做好成為丈夫和巴西琉斯的責任,可每次他都當成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話搪塞過去,繼續跟著安德洛尼卡過著沒心沒肺的奢靡生活。
這種悲傷過於深沉,以至於剝奪了他哭泣的本能。
這時候裡昂如果在的話,他會對我說什麼?說我像個懦夫?像個傀儡?母親的玩物?一個連未婚妻都保護不了的廢物?可是,我完全被母親隔絕在帝國的政治事務之外,我即使有心作出改變,有誰可以幫助我奪回巴西琉斯的權柄,幫助我保護我所深愛的人以及帝國的千千萬萬的臣民?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羅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陛下,請您出席議事廳內即將進行的會議。」
阿萊克修斯僵硬地轉過頭,朝向門口,語氣儘是疲憊和無力:「是母親嗎?事情都讓她決定吧,我……不想去。」
門口的羅洛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道:「不是太後,請您的是康托斯特法諾斯大人,如今的帝國海軍提督,您的堂兄。」
康托斯特法諾斯?阿萊克修斯彷彿觸電般挺身而起——他知道這個名字!每個男孩從小就有將軍夢,儘管小時候的他對外界幾乎一無所知,但和裡昂的聊天中,他瞭解到了從愛爾蘭到契丹的歷代名將們,其中他最為傾慕裡昂口中一個叫做「漢」的東方國度的一個將軍,名字很拗口,他以少量騎兵縱橫敵境,將「突厥人」打的滿地找牙。 解悶好,.隨時看
「帝國也有一位這樣的人物哦,算起輩分還算是你的堂兄,他在1158年出征突厥人,一場大勝讓突厥的蘇丹納貢臣服。」裡昂當時如此說道,「如果你即位了,務必重用這位老將。」
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阿萊克修斯心跳加速,緊張地向門外的羅洛問道:「康托斯特法諾斯?是二十多年前打敗突厥人的那位康托斯特法諾斯?」
「是的,陛下。」
阿萊克修斯的力量彷彿迴流,在無盡的痛苦和無助之中他終於找到可以求助的浮萍。如果他不想爛在母親的手心裡,就必須牢牢把握這次機會。想到這裡,他果斷開門,迎上羅洛疑惑而驚訝的目光,疾步往議事廳而去,就連羅洛一時也跟不上他的腳步。
皇宮的議事廳內,燈火搖曳。儘管太後對阿歷克塞誇下海口,聲稱康托斯特法諾斯也得敬她三分,但這位帝國的大領軍府都督身經百戰的肅殺威壓將她依靠兒子建立起來的薄弱氣勢碾壓地所剩無幾。看著康托斯特法諾斯直直站在主座邊,她也隻能嚥下這口氣,悻悻坐在公主的對麵。
康托斯特法諾斯沒有坐下,隻是閉目養神,彷彿在等一個人的到來。
議事廳的門再次開啟,羅洛率領幾位瓦蘭吉老兵簇擁著阿萊克修斯走進。康托斯特法諾斯睜開雙眼,邁步上前,對著阿萊克修斯微微一笑,躬身行禮:「老臣康托斯特法諾斯參見陛下,請陛下移步主位就座。」
康托斯特法諾斯的眼眸深如黑潭,看不清深淺。
阿萊克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如他所言在主座坐下。康托斯特法諾斯依然沒有就座,他走到皇帝的身邊,左手按在劍柄,右手放在背後,如雕像般站於皇帝身側。
意味不言自明,看來康托斯特法諾斯果然帶著野心而來,太後和公主不善卻又不敢發作的目光齊齊看向他。
康托斯特法諾斯對他們的目光視若無睹,高聲道:「諸位,今日帝國麵臨的不隻有內戰的危機,還有來自外界影響帝國生死存亡的考驗。」
他轉向太後與公主,語氣平和卻暗含鋒芒:「太後為穩定朝局、輔佐陛下殫精竭慮,公主殿下為本土的民眾挺身而出,皆是出於對帝國的忠誠。但如今匈牙利軍隊正在前線和帝國的軍團鏖戰,威尼斯人的艦隊頻頻犯境,突厥人也在調兵遣將,蠢蠢欲動。若我們繼續內鬥,三個月內,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外看到的將是敵人的旌旗。」
「太後,您擔憂陛下無力親政而擔當攝政本是情理之中,可如今帝國內部對拉丁人的仇恨您想必也明白,繼續攝政恐怕於帝國不利。」
「公主殿下,您身為皇室,是陛下的長姐,應當為陛下考慮,為皇室和帝國考慮。帝國雖和拉丁十字軍有徹骨的仇恨,但這與其他拉丁人有何乾係?自阿萊克修斯一世以來,帝國就積極引入和學習拉丁人的製度和技術,拉丁人也是帝國軍隊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如此鼓動君士坦丁堡民眾的仇恨,不惜發起暴動,意欲何為?您可別忘了,您的丈夫也是拉丁人!」
太後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她瞟向對麵的瑪麗亞公主,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康托斯特法諾斯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她們的反應,隨即轉向阿萊克修斯:「我提議,太後移居布拉赫奈宮頤養天年,公主殿下和丈夫雷尼爾出任君士坦丁堡總督,負責安撫民眾。陛下統領皇室的禁衛軍,履行巴西琉斯一切職責。而我,康托斯特法諾斯將輔佐陛下,統領帝國軍務,抗擊異邦人的入侵。」
議事廳的空氣彷彿凝固。
公主輕輕點頭,臉色不見波瀾,似乎是默許了康托斯特法諾斯的提議。
太後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她正想拍案而起,卻見羅伊突然走到身邊。
「什麼事?」她低聲怒問。
「巡邏的守衛在您寢殿下的花叢中發現了……阿歷克塞大人,他被抹了喉嚨,屍身已經涼了。」
太後徹底呆住,臉上的怒容瞬間褪去。她猛地看向康托斯特法諾斯,眼中滿是驚恐——難道是他?下手竟如此狠辣!她頓時失了對抗的底氣,頹然跌回座位。
康托斯特法諾斯則疑惑地回望太後。他預料過她會激烈反對,但這般震驚與頹喪,實在出乎意料。
阿萊克修斯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曾經強勢的母親、疏離的姐姐,此刻都在康托斯特法諾斯麵前低下了頭。帝國如今的危局,真能如裡昂所說,被這位老將迎刃而解嗎?
他還不知道答案。但他明白,這一夜之後,他將真正成為帝國的巴西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