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塔下的庭院裡,劍鋒交擊聲清脆作響。這過去的一個月,裡昂每天不是在看阿拉伯書籍,就是聽鮑德溫講述薩拉丁的常用戰術和軍隊構成,閒下來的一點時間就被巴利安拖到庭院練習劍術,過的還算充實。
就在裡昂成功格擋住巴利安一次未出全力的攻擊準備反擊時,雅閣的聲音卻從庭院門口突兀地插了進來。
「裡昂!」
雅閣穿著一身極其顯眼的聖殿騎士罩袍鏈甲,腰間挎著一柄神氣的長劍,然而他本人似乎並不怎麼神氣,整個人縮在牆角的陰影裡,隻探出一隻手,焦躁地朝他揮舞。
裡昂向巴利安點頭致意,收劍走了過去。剛繞過牆角,雅閣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臉色發青,嘴唇哆嗦。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裡昂,我不行了……」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快,快把你那個阿薩辛朋友找來,把解藥給我……我要死了……」
裡昂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困惑地皺起眉:「不對啊,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這都過去一個月了。」
他話音未落,阿泰爾的聲音便從頭頂某處飄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別想了,阿薩辛要是有那種立竿見影又定時發作的神奇毒藥,我們早統一中東了,還用得著乾刺殺這種髒活累活?」
他頓了頓,聲音轉向雅閣的方向,嗤笑道:「至於他?我看是酒癮犯了。大團長傑拉爾德的私人酒窖裡存貨不少,改天我有空,可以幫你望風,讓你喝個夠。」
雅閣聞言,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癱在裡昂身上,涕淚橫流地感慨:「裡昂!你這位阿薩辛朋友……交得太值了!」
「等等,」阿泰爾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嚴肅,「喬斯林來了,還帶著個陌生的大鬍子。主人,你得去議事廳了。」
裡昂點點頭,費力地把黏在身上的舅舅推開,回到庭院跟巴利安簡短交代了幾句,便轉身走向鮑德溫所在的議事廳。
議事廳前的長廊裡,喬斯林和羅伯特一前一後地走著。羅伯特那雙精明的眼睛不安分地掃過兩側潔白的石壁和拱廊,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既忐忑又激動。他猜得沒錯,喬斯林果然隻是個擺在台前的執行者,這驚世駭俗的計劃背後,真正的主宰,正是那位傳說中的麻風國王。
他羅伯特半生經商,見過的貴族領主車載鬥量,連國王也見過幾位。可那些人多是些披著華麗袍子的蠢貨,除了變著法子徵稅,腦子裡空空如也。而耶路撒冷這位,身負不治之症,卻在十六歲就擊敗了薩拉丁,如今又推出這般前所未聞的稅製……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等喬斯林抬手,議事廳沉重的雙扇門從內緩緩開啟。兩人立刻低下頭,恭敬地步入廳內。
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草藥味撲麵而來。搖曳的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橘黃色光暈,將王座上那個原本模糊的身影逐漸照亮。
銀白麪具,嚴實包裹的長袍……與民間傳聞一絲不差!羅伯特的心跳陡然加速。
喬斯林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日安,王上。我來向您稟報阿卡新稅製的成效,以及……」他側身,示意身後的羅伯特,「這位是來自倫巴第的商人羅伯特,他積極響應新稅製,並渴望與王國進行更深入的合作。」
羅伯特趕緊深深低下頭:「尊貴的王上,阿卡的新稅製起初確實引來不少疑慮和抵製,但更多像鄙人這樣看清局勢的商人,已經嘗到了它的甜頭。實話實說,我們的利潤確實比舊稅製時更高了。總體來說,阿卡的市場環境正在穩中向好!」
國王彷彿早有預料,沒有過分的情緒,隻是點了點頭,說道:「阿卡隻是開始,下一步要推行到耶路撒冷,乃至整個王國。那麼,你這精明的商人,想與我們達成怎樣的合作呢?」
羅伯特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問:「鄙人聽聞,王上對王國的水利建設和荒地開墾……頗有興趣?」
「自然。王國的子民需要水,也需要糧食。」國王的回答簡潔有力。
羅伯特心裡明鏡似的,「子民」隻是個幌子,國王真正要養的,是即將對抗薩拉丁的大軍。
他挺直了些腰板,信心開始回升:「王上明鑑。鄙人不才,經營著一家建材商行。我們儲備的木材、石料,必將成為您建設王國的堅實基石。」
他接著侃侃而談,將早已爛熟於胸的方案和盤托出。他講到如何通過追蹤野生無花果樹和蘆葦叢來尋找地下淺水,如何在石灰岩裂縫和山穀間確定最佳的打井位置。他描述修復羅馬時代的古老蓄水池和暗渠的計劃,講述在山坡修建梯田和石渠以引導雨水,提到在低窪河穀架設畜力水車將水提上高地,甚至展望未來向薩拉森人學習,開鑿漫長的暗渠,將山泉悄無聲息地引到需要的地方。
以往的這些工程建設都是需要居民個人或者當地領主自掏腰包,質量參差不齊,各個地區的水源因而也極度不均。要實現覆蓋整個耶路撒冷的建設看來還真不得不仰賴眼前這位建材商人。
見國王默不作聲,似乎在認真傾聽,羅伯特受到鼓舞,話題轉向了墾荒與種植。
「至於開墾荒地與作物選擇……鄙人在西西裡有些門路,能弄到廉價又優質的種子。在水源充足的穀地,我們可以繼續加種小麥,專供王室、騎士與精銳軍團。在廣大的丘陵梯田,則種植耐旱的大麥和豆類——大麥可以餵養步兵和戰馬,而豆類不僅能充飢,更能像施了魔法一樣,讓貧瘠的土地重新變得肥沃。我們還可以在田邊相對乾旱的地頭種上橄欖和葡萄,它們幾乎無需照料,卻能帶來長久的財富與營養。」
「隻要王上點頭,鄙人願以最優惠的價格,立刻開始籌備!」
國王的頭微微向後,靠在王座的軟墊上,似乎在消化他這一大段陳述。
片刻後,國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很好,羅伯特。我將授予你『王室許可』,以及『建築總管』的頭銜。」他的話語條理清晰,顯然深思熟慮過,「至於工程款項,我打算分期支付。專案啟動時,你會得到一筆第納爾,用於招募人手和購買首批材料。之後,每完成一個關鍵節點,支付一筆進度款。待工程全部完工,支付大部分款項,但我會扣留一部分作為『質保金』,一年後,或者經歷一個雨季的考驗,證明工程質量無誤,再付清餘款。」
他轉向喬斯林:「伯爵,屆時請通知雷蒙德伯爵和騎士堡的醫院騎士團,請他們各自派遣精通帳目的人參與工程的監督與覈算。聖殿騎士團那邊,我會親自安排。」
最後,國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羅伯特身上,麵具眼孔後的視線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羅伯特,你和那些隻顧眼前利益的奸商,應該不一樣,對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敲打在羅伯特的心上。
「你現在砌下的每一塊石頭,都不是為了利潤,而是在為上帝修築堡壘,為耶路撒冷鑄造盾牌與利劍。未來,或許就有一名十字軍戰士,因為你修建的水渠活了下來,因為你開墾的田地吃飽了肚子,最終在戰場上捍衛了主的榮光。」
「當天主的戰士在你親手參與建造的城池與田園庇護下擊敗異教徒時,你過往的一切罪孽都將得到赦免。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的每一座教堂,或許都會刻上你的名字,被神父和唱詩班世代傳頌。」
國王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冰冷的銀麵具幾乎要貼上羅伯特的靈魂。
「所以……如此無上的榮耀,你定然不願失去,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