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斯林垂首立於議事廳中央,指尖在袍袖下無意識地收攏。王座上的陰影籠罩著他,空氣裡隻餘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他向前微傾上身,遲疑問道:「王上,您召我前來,是為了居伊……」
國王的聲音從王座傳來,如往常一般透著虛弱的清亮,但語氣冰冷:「舅舅,您最近……跟居伊走的很近啊……」
喬斯林頭垂得更低,急聲辯白:「都是居伊假傳王令!我……我一直都在盡心盡力為您管理王國的財政!」
一聲極輕的、彷彿帶著譏誚的嘆息從麵具後傳來:「盡心盡力?」國王猛地直起些身子,那雙透過麵具眼孔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釘在他身上,「連撥給雷納爾德的那筆額外第納爾,也算在『盡心盡力』裡麵嗎?」
喬斯林喉嚨發緊,剛要解釋,卻被王座上那隻裹著白色亞麻手套、微微抬起的手止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舅舅,」國王的話鋒忽然一轉,那壓迫感稍減,語氣變得近乎探究,「告訴我,拋開所有這些政治上的煩擾,你心底……最想得到什麼?」麵具眼孔後的目光沉靜地鎖住他,「我要聽真話。」
喬斯林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裡多了幾分真實的複雜情緒。
「埃德薩,」他聲音低沉下去,「那是……我失去的故土。」
國王輕輕頷首,彷彿早有所料。
「那麼,依舅舅看來,」他頭微微歪向一側,銀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居伊是個怎樣的人?或者說……會是一位怎樣的君主?」
喬斯林的眉頭緊緊鎖起,眼前閃過居伊暴躁的神情與雷納爾德那雙狂熱的眼睛。「他……勇武過人,是教會與騎士團的利劍。隻是……」他斟酌著用詞,「也僅止於一把利劍了。」
國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利劍?你還是太高看他了,舅舅。利劍……若不知為何而揮,指向何方,與鄉下老農的殺豬刀有什麼區別?更何況成為一國之君?」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能聽出中氣不足的虛弱,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他若安分守己,憑藉堅城或可偏安一隅。可惜,他身邊圍繞的全是渴望用戰爭換取榮耀,而非真心在乎王國存續的聲音。他和雷納爾德那個瘋子最大的不同在於——雷納爾德至少曾在我麾下於蒙吉薩力挽狂瀾,他有發瘋的資本!而居伊有什麼?」
他稍稍前傾,語氣加重:「舅舅,若你還想見到十字旗飄揚在埃德薩的那一天,就將目光放長遠些。那個莽夫,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
國王的聲音最終緩和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我們與薩拉丁的和平,如同沙漏。在這有限的時日裡,我們要做的,是整頓財政,廣開稅源,削減一切不必要的耗損,將每一分力量,都積蓄起來,用以應對兩年後必將到來的風暴。」
喬斯林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彷彿內心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搏鬥,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恢復了往日處理公務時的銳利與專註:「我明白了,王上。您是想對財政進行改革?」
國王點點頭:「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清楚瞭解王國目前的稅源。」
「稟告王上,」喬斯林清了清嗓子,流暢答道,「目前王國大致有六大稅源,分別是土地與農業稅、人頭稅、商業關稅、教會的什一稅、司法罰金以及封臣稅。」
「其中占據最大份額的,是商業稅、關稅和什一稅,不過最後的什一稅是掌握在教會手裡,我無權過問。」
國王稍稍思忖道:「什一稅方麵,我會找希拉剋略大主教商談。關於商業稅……你具體說說。」
喬斯林遲疑道:「這個……難說,細分名目繁多,大多互相重複、衝突,從未有過清晰的官方厘定,完全是一筆糊塗帳。但即便如此,最終入庫的數額依然相當可觀。」
「是嗎?」國王稍稍後傾,靠在王位的坐墊上,話鋒一轉,輕快說道:「舅舅,我最近讀了讀雷蒙德伯爵從開羅帶回的書籍,那裡記載著遙遠的東方國度賽裡斯皇帝的智慧。」
「在賽裡斯,所有大宗的商業貿易都需要『官府』的審批和票據許可,這既能減少因背信違約的商業糾紛的發生,也能規範市場,使得商賈的流水和利潤處於他們的監察之下。」
「其二嘛,對於手工業作坊,他們採用一種我前所未見的『原料購入抵稅』的奇妙演演算法,工匠用於生產製造購買的原材料可在稅前扣除。」
「其三,也是最核心、最見智慧的,他們廢除了種種苛捐雜稅,對商業行為隻課徵一種稅——『商業增值稅』。舉例而言,一個鐵匠花十枚銀幣買鐵,將之打造成鎧甲後售得五十枚銀幣。此稅隻針對其中增值的四十枚銀幣徵收。」
國王看著台下已然目瞪口呆的喬斯林,語氣輕鬆地補充道:「舅舅,我對這些都是外行,道聽途說罷了。不過,我覺得其中或許大有借鑑之處,此事,我想交由你全權負責,先行嘗試,你覺得怎麼樣?」
喬斯林已經完全懵住了,他不明白國王為何突然想出一個如此天馬行空、幾乎不可能的想法。
他下意識質疑:「王上,這……太不可思議了!商人的成本、價格還有利潤,這些都是他們的秘密,我們怎麼可能讓他們乖乖申報甚至計算所謂的『增值』?即使他們被迫同意,他們也會聯合作假帳!」
「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商人是我們的命脈,他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因為我們的商稅清晰明瞭。現在推出一個如此複雜、誰也說不清最終要交多少稅的玩意兒,他們明天就會把船開到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去!即使……即使商人願意配合,我們該如何給他們製定規範、覈算、監督和收取?這將需要成百上千的書記員、會計師和稅吏!王上,這筆龐大的薪水和開銷,很可能比新稅本身收上來的錢還要多!我們會先於國庫破產!」
喬斯林的胸脯猛烈起伏,他喘著氣,繼續說道:「而且……而且這種程度的改製,貴族們還有教會,都不會同意的!」
喬斯林深吸一口氣,將頭深深埋下,咬著牙:「王上,請原諒我的直白,雖然我們過去一直以來的方式並不完美,但它是穩定的、可預測的。而您的新計劃,聽起來美妙,實際上卻像……撒旦的蠱惑……」
國王沒有因他的質疑而慍怒,聲音反而異常平靜:「舅舅,我理解你的每一個擔憂。你說的都對,如果明天就全麵推行,結果一定會如你所料——完全是一場災難。」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你現在就相信它能成功。我需要的,是你相信我。我們不要把它看成一個即將頒布的法令,而是看作……需要我們兩人共同淌過的一條洶湧的河流,而河流的對岸……」國王俯下身子,低語道,「或許藏著一座足以強國的金礦。」
「我們不會驚動任何人。你不是管轄著阿卡城麼?我們暫且隻選阿卡進行試點嘗試,你我親自覈算,看看它到底是一個天才的想法,還是一個愚蠢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