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的死寂還在延續,連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所有人保持著僵立的姿勢,目光在靶心那支獨占紅心的箭,地上落敗的箭。
以及黎清予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來回切換,每一雙眼睛裏都盛滿了驚駭與顛覆認知的震動。
黎清予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放鬆,剛才拉弓時微微繃緊的肩線緩緩舒展。
米白色緞麵裙擺順著她的動作垂落,柔滑的麵料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與她剛才那一箭雷霆萬鈞的力道形成極致反差,美得極具衝擊力。
她沒有絲毫得意張揚,隻是淡淡掃過靶心,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彷彿剛才完成的不是一場驚世駭俗的絕殺,隻是隨手撥開了一片落葉。
周圍的世家子弟名媛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優雅矜持,有人下意識往前擠了半步,腳尖踮得老高,恨不得直接衝到靶子跟前確認真假。
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灑出來滴在昂貴的禮服上都渾然不覺;還有人低聲喃喃,話語裏全是震驚: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做到……角度偏差零點一毫米都不行,她到底是什麽人?”
之前嘲諷黎清予全靠運氣、斷言她必輸的人,此刻臉頰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些輕飄飄的質疑,在這一箭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傅珩煜站在原地,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徹底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手裏的長弓早已滑落,可他連低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從小被稱作射箭天才,在國外青少年聯賽拿過金獎,是整個京市世家圈子裏公認的射箭第一,向來以此為傲,甚至覺得沒人能與他匹敵。
可剛才,黎清予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沒有說一句挑釁的話,隻用最直接、最霸道、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告訴他
——你引以為傲的東西,在我麵前,不值一提。
全場還沉浸在震驚之中,空氣緊繃得近乎凝固。
傅珩煜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攥緊,難堪、羞惱、不甘一股腦湧上來。
他從小到大在射箭場上從沒有輸得這麽徹底,更沒有被人這樣當眾碾壓。
他咬著牙,硬撐著最後的體麵,聲音發緊:
“還有……還有第三局!
三局兩勝,你別得意!”
周圍賓客竊竊私語,目光已經從嘲諷,變成敬畏。
“太絕了,剛才那一箭簡直是專業級別……”
“傅二少這次真遇到對手了。”
“看來不是運氣,是真本事。”
露台之上。
文修遠看得手心冒汗:
“最後一局了,生死局!珩煜要拚命了!”
傅珩宴眸光淡淡落在黎清予身上,語氣篤定:
“她穩得住。”
……
第三局開始。
傅珩煜深吸一口氣,壓下慌亂。
這一局,他傾盡所有,凝神、屏息、發力。他不再輕敵,不再浮躁,拿出壓箱底的功底。
拉弓——滿弦——鎖定紅心。
他手臂穩得紋絲不動。
嗖!
箭矢破空,力道極猛,穩穩釘死。
這是他生涯最漂亮、最完美的一箭。
傅珩煜放下弓,胸口起伏,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眾人屏息。
輪到黎清予,她神色依舊清淡,不急不緩。
抬手、搭箭、拉弓。
這一次,她眼神冷了幾分,氣質驟然收斂。
旁人隻覺得她靜,靜得像一潭深水。
弓弦拉滿,對準靶心。
下一瞬——鬆手。
咻——
箭速更快,更銳,破風而出。
所有人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箭。
隻聽“篤”一聲脆響!
驚人一幕再度上演。
黎清予的箭,精準穿透兩支箭之間的縫隙,穩穩釘死紅心最中心點。
三支箭,緊緊相依。
她這一箭,位居最正、最穩、最中央。
全場——徹底炸開。
“三箭鎖心!!”
“天啊……她……她到底是什麽來頭?”
“碾壓!完全碾壓!”
勝負,一目瞭然。
黎清予放下弓,目光平靜看向僵在原地、麵無血色的傅珩煜。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三局兩勝一平,我贏了。”
傅珩煜渾身一震,後退半步,他引以為傲的天賦、自信、底氣,在她麵前,碎得幹幹淨淨。
周圍所有人看向黎清予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懷疑,不再輕視,隻剩震撼與佩服。
顧琪激動得跳起來:
“小魚姐!你贏啦!!”
文修漫拍著手,滿眼崇拜。
而暗處。
慕瑤攥緊酒杯,指尖掐得生疼,臉色鐵青到扭曲。
她千算萬算,沒想到,不僅沒能羞辱黎清予,反倒讓她當眾大放異彩,風光無限。
露台上。
傅珩宴望著場中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眼底漾開一抹極深、極沉的笑意。
他低聲開口,隻有自己聽見:
“我的人,從來不會輸。”
而場上,黎清予看向臉色難堪的傅珩煜,淡淡提醒:
“賭約,道歉,從此不擾。”
黎清予原以為這場鬧劇會以傅珩煜難堪的沉默。
或是惱羞成怒的憤然離場收場,畢竟誰見過被碾壓成這樣還能嬉皮笑臉的。
她剛準備轉身,留給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手死死攥住。
傅珩煜大步衝上來,剛才的慘白臉色瞬間換成了某種說不清的、帶著點討好又有點崇拜的熱切。
整個人都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黎清予,語氣誠懇得一塌糊塗:
“道歉啊?當然要道歉!”
他一把抓住黎清予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少年氣十足地喊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對不起!我不該找你麻煩的!以後……你就是我姐了!”
黎清予:“?”
全場所有人:“???”
這轉折也太離譜了吧!
大家原本都準備好要看這位桀驁不馴的傅二少如何丟臉退場。
結果他來了一句“認姐”?這操作直接把所有人的CPU都幹燒了。
更離譜的還在後麵。
傅珩煜緊緊黏著黎清予,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姿態放得極低,指著地上的箭,語氣裏滿是敬畏與渴求:
“姐!姐!你剛才那一箭到底是怎麽射的?怎麽就能把我那箭擠飛了?”
“教教我吧!我也想射這麽準!求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力拽著黎清予的袖子,活像隻見到高手、非要拜師的大金毛,那股子真誠又莽撞的勁兒,把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顧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文修漫更是直接笑出了聲,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而山莊露台上,文修遠靠著欄杆,先是愣了三秒,隨即拍著欄杆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珩煜!”
黎清予被他攥著胳膊晃了兩晃,實在無奈,隻能皺著眉輕輕拍開他的手,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軟:
“說話就說話,別拉拉扯扯。”
她這人最是心軟了,哪能禁得起這麽對她撒嬌。
傅珩煜剛才那一下碾壓輸得徹底,此刻卻像隻找到了靠山的大金毛,眼神純粹又亮,半點沒有剛才的戾氣。
這話一出口,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忍不住低笑。
誰能想到,剛才還囂張跋扈、非要置人於死地的傅家二少,此刻居然對著黎清予撒起了嬌?
傅珩煜完全沒察覺周圍的目光,隻認準了黎清予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拽著她的手腕不肯撒手,聲音又黏又軟,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氣音:
“姐,你就教教我嘛~”
他仰著臉,眼底滿是崇拜,還不忘“順毛”,小心翼翼捧了一句:
“你這麽厲害,身手又好,怎麽可能是心思歹毒的人呢?那些都是誤會呀!”
黎清予被他這副“我服了我認慫了求帶飛”的樣子逗得沒脾氣。
她看了看傅珩煜那張寫滿“我真的很想學”的臉,終究是拗不過這份純粹的執拗。
她長長歎了口氣,語氣妥協,帶著幾分認命的無奈:
“好好好,別拽了,手都要被你扯壞了。”
周圍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這位“神仙教學”。
黎清予抬手,從侍者托盤裏拿過一把弓,指尖輕搭箭桿,動作流暢而從容:
“看好了。”
她先是側身,左腳向前穩穩邁出一步,腳尖與靶心呈三十度夾角,這是最利於發力的站姿。
“站姿要穩,重心落在前腳掌,膝蓋微彎,像紮馬步一樣,把力沉下去。”
她說著輕輕調整了傅珩煜的站姿,把他原本有些飄的肩膀壓平,又輕輕糾正了他微微前傾的腰腹。
“你剛纔不是力氣不夠,後手鬆了。”
緊接著,她示範了一次拉弓。
右手虎口夾緊箭尾,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均勻發力,手臂抬起,肩背放鬆卻不失挺拔。
“拉弓不是靠手臂硬拉,是靠背肌。
肩沉,肘不塌,手不過頭,保持一條直線。”
她指尖輕鬆,一箭射出。
咻——篤!
又是一箭正中紅心,比剛才那箭更穩、更輕,像一片羽毛精準落在紅點中心。
傅珩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識模仿著她的動作。
“手別抖。”黎清予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冷靜:
“呼吸,三秒吸氣,兩秒呼氣,瞄準的時候屏住。”
她走到他身後半步,抬手輕輕按住他的後背和手肘,一點點微調角度。
“你的肘尖高了一些,往下壓一些,對,就這樣。”
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側,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傅珩煜渾身一僵,耳尖悄悄泛紅,卻不敢動,生怕破壞了這難得的“師徒教學”時刻。
黎清予耐心極足,從站姿、握弓、拉弦、瞄準到鬆箭,每一個細節都講得細致入微。
“箭尖要對準紅心的最下沿,鬆箭的瞬間,手腕要輕抖一下,控製方向。”
直到他終於射出一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
“不錯。”黎清予難得誇了一句,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傅珩煜立刻眼睛一亮,像得了獎勵的小狗,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嗎姐?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能射得跟你一樣厲害?”
黎清予看著他那副期待的樣子,無奈搖頭,卻也沒有潑冷水:
“你天賦很高。”
周圍的人早已看呆了。
誰能想到,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轉眼就變成了“師徒”模式?
傅家二少那股桀驁不馴的勁兒,在黎清予麵前居然蕩然無存,隻剩下滿眼的敬畏與依賴。
露台上。
文修遠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場中:
“哈哈哈哈!這小子!服了!”
而傅珩宴靜靜站在欄杆後,黑眸牢牢鎖在場中那個耐心指導的身影上。
看著傅珩煜拉住黎清予的手腕,眼神越來越犀利。
射箭場上,傅珩煜還在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姐,那我以後要是遇到難題,還能來找你嗎?”
黎清予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點頭,語氣卻不自覺軟了幾分:
“嗯,隻要不是無理取鬧。”
小孩嘛,好好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