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市剛褪去薄霧,黎清予像往常一樣準時走進傅氏大廈,刷卡、乘梯、抵達工位,全程平靜自然,看不出半分心事。
她落座後先整理了桌麵,隨手接過同事遞來的外文合同,指尖捏著鋼筆,垂眸便沉進了翻譯工作裏。
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頂,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幹淨利落,神情專注得彷彿外界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她不知道——
在她工位右側不遠處的綠植上,放置了一枚極其隱蔽的微型攝像頭。
正以高清、多角度、全程無死角的方式,實時捕捉著她的一舉一動。
而畫麵的另一端,直接連通著傅珩宴的手機螢幕。
頂層總裁辦公室裏一片安靜,落地窗外是壯闊的京市全景,傅珩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手機螢幕裏黎清予的側臉。
畫麵清晰得能看見她微微蹙起的眉峰,能看見她筆尖停頓思考時輕抿的唇,能看見她翻頁時纖細幹淨的指節。
甚至連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疲憊與疏離,都被鏡頭完整捕捉。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眸色深暗如寒潭,情緒翻湧得厲害。
他實在想不通。
這個女人,心裏藏著跨越世界的秘密,揣著尋遍天涯的執念,扛著無依無靠的漂泊。
她怎麽能做到?
怎麽能把這麽驚天動地的秘密死死壓在心底,然後像個最普通的上班族一樣在
準時打卡、安靜落座、沉心翻譯檔案,氣定神閑到看不出一絲破綻?
她的鎮定太真實,真實到讓他心疼。
螢幕裏,她筆尖流暢落下譯文,專業術語精準優美,生僻的外文信手拈來,神情淡然從容。
彷彿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過往、那些她拚盡全力要找的父母、那些她不敢言說的歸途,全都不存在。
傅珩宴指腹輕輕劃過螢幕上她清冷的眉眼,喉結微微滾動。
別人隻看見她工作利落、性格安靜、好相處又不惹事。
隻有他知道,這具看似單薄的身體裏,藏著怎樣堅硬的靈魂,藏著怎樣無人能懂的孤獨。
她不是不慌,是習慣了自己扛。
她不是不痛,是從不外露。
她不是沒有軟肋,是把軟肋裹成了鎧甲,硬生生撐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
“黎清予……”
他低聲念出她的名字,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和近乎偏執的心疼。
你還要硬撐到什麽時候?
手機畫麵裏,她恰好放下筆,端起水杯輕抿了一口,側臉在陽光下柔和了幾分,卻依舊透著那股“隨時可以離開”的疏離。
代斯輕手輕腳走進頂層總裁辦公室,空氣裏那股獨有的、屬於黎清予的清甜氣息還沒完全散去。
他把一份加密完好的資料袋放在桌角,恭敬低聲匯報:
“傅總,黎小姐的背景、履曆、至今的接觸記錄,所有資料都已經,全程加密傳輸給您了。”
頓了頓,他語氣帶著一絲遺憾與無奈:
“雨夜監控之前的黎小姐,依舊沒有線索。”
傅珩宴指尖沒有離開手機螢幕,那上麵正實時播放著黎清予認真翻譯檔案的側臉,高清纖毫畢現。
他眸色平靜無波,隻淡淡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代斯心頭一凜,以為總裁還要追加命令,誰知下一瞬,就聽見傅珩宴冷然吩咐:
“繼續查那兩個人,靳懷銘,黎晚晴。”
“黎清予……不用再查了。”
代斯愣了一瞬,立刻應聲:
“是,傅總。”
他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實時畫麵裏輕微的呼吸聲。
傅珩宴拉開辦公桌最隱秘的一層抽屜,裏麵安靜躺著另一部專屬通訊手機。他解鎖螢幕,指尖飛快打字,發出了一條指令:
【發兩張畫像給你,找人。】
幾乎是同時,對麵秒回了訊息,帶著葉子華慣有的戲謔與爽快:
【好啊,傅珩宴難得開口求我,我當然幫你把人找出來。】
【對了,跟你說個事,你弟弟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傅珩宴指尖一頓,黑眸驟然沉了幾分,打字詢問:
【他怎麽回來了?沒人抓他回去?】
葉子華的回複很快,透著一絲看熱鬧的輕鬆:
【他是偷偷跑回去的,走得我的路子。】
【知道了。】
傅珩宴沒再多言,直接關閉手機。
窗外的風掠過玻璃,帶起輕微響動。
他重新落回桌上那部實時監控的手機上,螢幕裏,黎清予恰好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眼神清亮,卻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疏離。
傅珩宴指腹輕輕覆在螢幕上,彷彿在觸碰那張真實而清冷的臉。
畫麵細節極其豐富,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的光澤、甚至是她思考時無意識輕咬下唇的小動作,都清晰可見。
角度全麵,無死角地籠罩著她的每一刻。
下班前的十分鍾,翻譯部裏氣氛鬆弛,鍵盤敲擊聲輕緩,大家都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黎清予也正將最後一頁譯稿整理妥當,指尖剛按上檔案袋,一聲巨響驟然砸在她的桌麵。
“砰——”
厚重的辦公桌被震得微微發顫,杯中的溫水晃出細碎漣漪。
黎清予指尖一頓,猛地抬頭,撞進一雙盛滿怒氣、帶著幾分紈絝跋扈的眼睛。
男人一身張揚的潮牌,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傅珩宴相似的輪廓,卻少了幾分冷冽沉斂,多了滿身未經世事的驕縱莽撞。
他居高臨下地瞪著她,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衝過來的。
黎清予眉心微蹙,眼裏掠過一絲明顯的震驚,還沒開口。
對方已經先聲奪人,語氣刻薄又理直氣壯:
“就是你把慕瑤姐氣走的?惡毒的女人!”
傅珩煜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氣,可視線落在黎清予那張猝不及防抬起來的臉上時
——眉彎清冷,眼瞳幹淨,肌膚白得像浸了月光,連驚訝的模樣都透著一股讓人發不出重火的幹淨勁兒。
他拍在桌上的手腕猛地一軟,幾乎脫力,心底那股凶巴巴的氣勢莫名虛了半截。
他慌忙強行撐住桌麵,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努力維持著質問的腔調:
“慕瑤姐一直幫我哥打理公司,任勞任怨,是公認的賢內助!
你一出現就欺負她、擠兌她,安的什麽心?”
黎清予看著他這副又凶又虛、理不直氣還壯的模樣,眼底緩緩浮起一層看傻子似的漠然。
不用猜,這位橫衝直撞的主,就是傅珩宴那位被寵壞的弟弟——傅珩煜。
她抬了抬眼,語氣平靜無波,不帶半分火氣,卻字字清晰:
“是你的慕瑤姐,先主動來找我的麻煩。”
一句話,輕淡,卻直接戳破了他口中“溫柔無辜”的假象。
周圍原本低頭假裝忙碌的同事,此刻全都悄悄豎起了耳朵,眼神隱晦地往這邊瞟
——吃瓜大戲來了。
整個翻譯部誰沒親眼見過那天慕瑤在辦公室歇斯底裏、麵目扭曲的瘋魔樣子?
誰不知道是慕瑤先找茬挑釁、汙衊辱罵?
眼前這位傅二少倒好,一回來就顛倒黑白,上門興師問罪。
眾人心裏暗暗替黎清予抱不平,表麵卻不敢作聲。
就在這時,翻譯部的王部長一路小跑著趕過來,臉都嚇白了。
他一看這陣仗,心髒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一邊是傅總親自護著、連慕瑤都不敢針動的黎清予,
一邊是傅家捧在手心、誰敢惹誰倒黴的小祖宗傅珩煜。
這兩位要是真吵起來,他這個部長直接可以卷鋪蓋走人了!
王部長趕緊擠到兩人中間,滿臉堆著討好又慌張的笑,拚命打圓場:
“哎喲我的二少!您怎麽突然回來啦?
也不提前說一聲……這、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傅珩煜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眉頭一擰,語氣衝得毫不客氣:
“跟你有什麽關係?一邊去,別說話!”
王部長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傅珩煜重新瞪回黎清予,篤定又偏執,完全活在自己的認知裏:
“肯定是你先惹她生氣、先挑釁,她才會反擊!
慕瑤姐那麽溫柔善良的人,怎麽可能主動找事?”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同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溫柔?
善良?
那天慕瑤那些讓人散播指著黎清予罵“喪門星”、摔檔案撒潑的樣子,他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黎清予懶得再跟這種被矇蔽的紈絝浪費口舌,垂下眼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擺明瞭不想理會。
就在氣氛僵得快要爆炸時,一道突兀的手機鈴聲,驟然從傅珩煜口袋裏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哥”字,讓他渾身囂張的氣焰瞬間滅了一半。
他不情願地接起,聲音還帶著沒散完的火氣:
“哥。”
電話那頭,傅珩宴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怒氣毫不掩飾,一字一句砸過來:
“立刻、馬上,給我滾上來。”
沒有多餘的話,卻帶著讓人不敢違抗的壓迫感。
傅珩煜剛剛還張牙舞爪的樣子,瞬間蔫了,肩膀一垮,氣焰全消,連聲音都弱了下去:
“……哦。”
他掛了電話,又不甘心就這樣認輸,惡狠狠地瞪了黎清予一眼,放狠話的語氣都虛了幾分:
“你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就灰溜溜地快步離開,那倉皇的背影,哪裏還有半分鍾之前的囂張跋扈。
直到傅珩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翻譯部裏才鬆了一口氣,議論聲細碎地響起。
黎清予坐在工位上,指尖捏著鋼筆,輕輕歎了口氣。
她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天色,心底無奈地腹誹:
真是出門沒看黃曆。
慕瑤剛消停,又來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傅珩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隻想安安穩穩上班、等線索、找父母、早點離開。
怎麽就總有這些莫名其妙的人,一次次撞進她的生活裏,攪得她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