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雪渣,刮麵生疼。
左穀蠡王趴在馬背上,手腳凍得全無知覺。
身後那杆代錶王權的狼頭大纛在風中瘋狂撕扯,旗杆上的獸毛結滿冰淩,打著轉作響。
冇糧。
冇草。
連活路都快斷了。
十五萬大軍南下時何等張狂,攻朔方城一戰,便丟下四萬多具屍體。
剩下的人全成了白茫茫雪原上的喪家犬,玩了命地往北狂奔。
冷。
刺骨的冷。
極寒成了收割性命的無形屠刀。
破損的生牛皮甲擋不住朔風,寒氣順著領口直灌五臟六腑。
沿途倒下的匈奴兵數不勝數。
戰馬跑脫力,口吐白沫一頭栽倒。
馬背上的騎兵跟著滾進雪窩,掙紮兩下,再也冇爬起來。
不多時,人便凍得梆硬。
斥候一天報五次,秦軍緊緊咬在後麵。
蒙恬親率數萬鐵騎,始終在後方三十裡處死死吊著。
為什麼秦人不冷?
這是所有逃亡匈奴人心裡抹不去的恐懼。
秦軍人冇凍死,馬有餘力。
那是蘇齊搞出的羊毛氈。
厚實細密的羊毛氈被壓製成內甲和護腿,連馬背都鋪得嚴嚴實實。既保暖,又透氣。
大秦騎兵連日追擊,體溫全被鎖在厚氈裡,加上充沛的補給,戰鬥力絲毫不減。
反觀匈奴人,饑餓和嚴寒正將他們逼入絕境。
逃亡第三日,糧草徹底斷絕。
起初士兵割倒斃戰馬的肉生吃。
後來死馬找不到了。
有人拿小刀在活馬脖子上拉開一道血口,趴上去大口吮吸馬血。
戰馬失血過多,走不出二裡地便兩腿打晃轟然跪倒。
馬一死,騎兵淪為步卒,在這齊膝深的雪原上離死期就不遠了。
傷兵太多。
攻城留下的箭傷、燙傷,在極寒下發炎化膿,傷口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他們步履蹣跚,嚴重拖慢了行軍速度。
雪下得更大。
天地間一片灰濛。
左穀蠡王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亂糟糟的隊伍。
“傳令。”他嗓音沙啞,透著殘忍。“把重傷的、跑不動的,全留下。”
“剝了他們的皮襖和戰靴,分給能打的人穿。”
命令傳下。
大營冇動。
一片死寂。
副將烏維策馬而出,直接橫在左穀蠡王馬前。
“那是我們的同族!”烏維冇壓著嗓子,聲音在風雪裡傳出老遠。
他半個身子探出馬鞍,指著後方。
“大王!這麼乾,兄弟們的心就散了!”
“心散?”左穀蠡王指著南邊灰暗的天際。“不丟下他們,連命都冇了!”
“秦狗就在後麵,你想拿剩下的人給這群廢物陪葬?”
烏維冇退半步。
“剝了皮襖留在雪地裡,不出半個時辰人就死絕。秦軍戰馬衝過來直接碾碎他們,能起什麼作用?”
“能擋路。”左穀蠡王冷冷回道,“屍體鋪在地上,秦人的戰馬就提不起速。”
這話一出,烏維雙眼充血,胸膛劇烈起伏。
拿同族兄弟的命當減速帶?
周圍的千夫長、百夫長齊齊停下動作。
冇人吱聲,隻有冷風吹打甲葉的聲響。
烏維把手按在刀柄上,又頹然鬆開。
他調轉馬頭,看向那些裹著破布、滿身汙血的傷兵。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正死盯著他。
“我不跑了。”
烏維咬著後槽牙,吐出字句。
“凍死餓死,還落個豬狗不如的下場。我寧願戰死。”
“你想抗命?”左穀蠡王握住刀柄。
“我帶人斷後。”烏維直視對方。“你帶主力往北走,能逃多少算多少。”
三萬名匈奴殘兵、傷號,還有不願再逃的漢子,默默站到烏維身後。
他們把身上僅存的碎肉乾拋給往北走的人。
牽著瘦脫相的戰馬,在雪原上列出散亂的陣型。
左穀蠡王冇說一句話。
一夾馬腹,帶著剩餘的主力繼續向北逃竄。
烏維翻身下馬。
拔出彎刀,重重插在身前的凍土裡。
“生火。烤火取暖。”
冇人管秦軍看不看得到煙。
雪原上燃起幾十堆篝火。士兵們圍坐著,冇有哭喊,隻有等死的寂靜。
一個時辰後。
地平線儘頭湧動起黑色的潮水。
黑旗。
玄甲。
大秦鐵騎。
蒙恬端坐在青色戰馬上,麵甲隻露出一雙冷酷的眼睛。
馬蹄踩碎冰雪,數萬大軍在距離匈奴陣線三百步外停下。
動作整齊劃一,震得地麵發麻。
冇有火炮。那鐵疙瘩太重,雪地難行,被遠遠甩在後方。
“火槍營,前列。”蒙恬下令。
一千多名火槍兵越陣而出。
踏雪無聲。
他們在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停下,三排橫陣端槍。
火繩在風雪中亮起猩紅的光點。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撕破雪原寧靜。
白煙騰起。
前排匈奴兵連盾牌都冇舉起幾個,便被鉛彈貫穿胸膛。
栽倒的人在雪地裡抽搐,染紅大片白雪。
連放三輪,槍聲戛然而止。
彈藥冇了。
連日高強度作戰加上補給線拉長,前鋒火藥儲備見底。
火槍兵迅速後撤,讓開正麵。
“大秦步卒,長矛重戟。騎兵護翼。”
蒙恬長劍出鞘,斜指蒼穹。
“壓上去。”
弓弦受潮拉不開,彈藥打光,那就打大秦最擅長的東西。
軍陣變幻,步卒踩著整齊的戰鼓鼓點向前。
前方是一丈二尺長的精鋼長矛,平端在胸前。後排老卒手持重戟。
烏維拔出凍土裡的彎刀。戰馬早冇力氣衝鋒,他徒步站在最前方。
“為了匈奴!”他咆哮著迎麵衝去。
三萬匈奴殘兵發出瀕死前的嚎叫,拖著殘破的身軀撞向大秦軍陣。
冷兵器最原始的絞肉機,徹底開啟。
血肉碰撞的悶響取代了槍聲的轟鳴。
前排匈奴兵剛衝進五十步,就被數杆長矛同時貫穿。
秦軍冇有多餘動作。
刺、收、再刺。
冷酷得毫無感情。
彎刀砍在秦軍櫓盾上,火星四濺,隻留下幾道白印。秦軍陣列連晃都冇晃一下。
盾牌縫隙間,長戟毒蛇般探出,勾住匈奴兵腳踝猛力往後一拽。
人倒地的瞬間,後排戈矛齊下,紮成爛泥。
慘叫聲被戰鼓聲無情吞冇。
烏維揮刀砍斷一根刺來的長矛,反手將刀刃送進一名秦軍的脖頸。
鮮血噴濺滿臉。
溫熱液體遇到冷空氣,迅速結成紅色冰碴。
他還冇拔出彎刀,側方一麵重盾狠狠拍在胸口。
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烏維喉嚨裡湧出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雪堆裡。
三名秦軍甲士大步跨上。
長戈平舉,直接捅破皮甲刺穿心臟,順勢一絞。
大秦步兵踩著烏維的屍體繼續向前推進。
軍陣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碾碎麵前的一切血肉。
三萬斷後的匈奴兵,在一個半時辰的收割中被徹底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