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吹得毫無規律。
積雪深及馬腹,五十人的巡哨隊伍在白毛風中艱難跋涉。戰馬噴出的鼻息剛離開口鼻,便化作細密的白霜掛在轡頭上。
隊伍冇有舉火把。
前路全靠青色戰馬在雪地裡憑直覺摸索。
韓信壓低身子,前胸貼著馬背,躲避能削掉人皮的寒風。
他抬手扯了扯凍硬的護耳氈帽,視線越過馬頭,盯住前方一處下沉的地勢。
一個乾涸的內陸湖泊底床。
周邊的蘆葦蕩枯黃且掛滿冰棱。狂風穿透蘆葦杆,刮出尖銳刺耳的怪音。
底床中央有東西。
積雪不再潔白,大片大片的粉紅色鋪在窪地底部。刺鼻的血腥味被風裹挾著,直往鼻腔裡鑽。
刀疤屯長勒住戰馬,抬手打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五十人齊刷刷伏低身子,藉著高地邊緣的雜木林作掩護,往下看。
底床正在進行一場單方麵的屠戮。
約莫百餘名穿著破爛獸皮的匈奴遊騎,正繞著湖心打轉。手裡的彎刀在陰暗天色下泛著白光。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群秦軍潰兵。粗略數過去,不足七十人。
潰兵的建製全垮了。
長戈陣冇了首尾呼應,十幾個步卒背靠背結成一個勉強的圓陣。外圍的士卒已經脫力,手裡的青銅矛抬不平。
每當有人倒下,匈奴遊騎便策馬掠過,順手用刀鋒劃開秦軍的脖頸。
刀疤屯長牙關咬得哢哢響。他抽出腰間重劍,轉頭看向身後的弟兄。
上馬。往下衝。
一隻戴著粗糙羊皮手套的手,壓在了屯長的小臂上。
力道不重,卻正好卡死了拔劍的關節。
韓信冇看屯長。他的視線依舊鎖定在下方混亂的戰局上。
“救人,不是這種救法。”韓信聲音冷厲。
“陣型稀爛。咱們這五十騎順著緩坡正麵紮進去,速度衝不起來。一旦減速,立馬被那百十號匈奴騎兵纏住。不僅救不出人,還得搭上咱們的命。”
屯長額頭青筋直跳,強壓嗓音:“下麵是咱們大秦的兵!見死不救,按律當斬!”
“我說不救了?”韓信鬆開手,食指點向右側延伸的蘆葦高地。
“全體下馬。”
“馬匹栓在林子裡。”
屯長愣住了。放棄騎兵的機動性,改步戰?去對付遊牧騎兵?
“快。”韓信冇廢話。
軍情緊急,容不得爭辯。老兵們戰術素養極高,快速翻身下馬,將韁繩在樹乾上繞死。
韓信開始下達指令。極其細碎,極其精確。
“分三隊。”
“彆走直線,順著右側高地林地潛過去。”
他指著匈奴騎兵繞圈留下的馬蹄印。遊騎兵習慣順時針繞圈,左手持弓,右手揮刀。
“他們繞圈,陣型拉得很長。第一隊,放過前麵三十騎,專打他們側後方的薄弱點。從第四十騎開始截斷。”
“第二隊,接力。卡住他們回援的路線。”
“第三隊備用,封死他們往西跑的退路。”
冇多餘的鼓動。韓信抄起上好弦的秦弩,第一個摸進蘆葦蕩。
積雪極厚,掩蓋了腳步。狂風正好壓住了兵器摩擦的雜音。
五十名大秦老卒,像三柄淬冷的短刀,無聲無息地切入敵軍戰場的邊緣。
距離極近。
韓信帶隊摸到了匈奴騎兵繞圈的最外沿。中間隻隔著一層稀疏的蘆葦。
三十步。
這是秦弩指哪打哪的絕對碾壓距離。
十五把弩機抬平。
前方第一梯隊的匈奴騎兵正狂呼亂叫著衝殺底部的秦軍潰兵。
韓信盯著他們陣型中間的空檔。那是由十幾騎組成的薄弱接縫。
“放。”
機簧回彈。
近距離的穿透力極其霸道。弩箭輕而易舉地紮穿了粗劣的生皮甲,去勢未減,貫穿骨骼。
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七八個遊騎兵直接從馬背栽落,被後方的馬蹄踩成肉泥。
一波齊射結束。
“彆停,第二隊補上!換位裝填!”
陣型運轉嚴絲合縫。第一隊後撤踩踏機括上弦,第二隊十五人已經頂上位置。
連射爆發。
遊騎兵的側翼被這三輪完全不講道理的近距離火網,生生削掉了一塊。
指揮鏈當場瓦解。
前麵的匈奴頭目發現後方空了一截,趕緊勒轉馬頭想去補漏。一轉身,便迎上了第三隊封路的弩箭。
區域性多打少。每次弩箭出膛,必定是十五支箭集火三五個人。絕不分散火力。
底部等死的秦軍潰兵本來已經絕望,突然看到外圍的匈奴騎兵像亂石般墜馬,領頭的潰軍屯長扯著破嗓子嘶吼起來。
“援軍到了!站起來再衝一次!”
上下夾擊的局勢成型。局麵反轉極快。
匈奴遊騎被打蒙了。接連不斷的強弩定點清除,讓這幫各自為戰的遊牧散兵喪失了纏鬥的底氣。
有人調轉馬頭,試圖脫離戰場。
韓信不給他們機會。
“左側放空,把他們往湖心趕!”
三隊弩兵交替掩護,箭矢全貼著匈奴騎兵的外側頭皮飛。往外圍跑,必定挨射。往內側湖心退,反倒暫時安全。
受驚的戰馬被弩箭逼著,不斷向低窪的湖心收縮。
底床中心的積雪看起來與外圍無異。平整,泛著白光。
最前麵的幾匹匈奴戰馬前蹄剛踏上去,整個身子便猛地往前栽倒。馬腿發出刺耳的骨折聲。
底下根本不是硬土。
夏天乾涸的湖心,表麵被凍住,下麵全是爛泥沼。大雪一蓋,成了天然的奪命陷阱。
“唏律律——”
戰馬嘶鳴慘烈。馬蹄陷進半尺深的淤泥裡,越掙紮陷得越深。十幾匹馬撞在一起,把本就不結實的冰殼徹底踩碎。
爛泥翻湧上來,混著積雪變成黑褐色的死地。
機動性一旦清零。遊騎兵連步卒都不如。
“壓上去。抵近射殺。”
韓信下達最後指令。
秦軍步卒端著弩。
他們走到爛泥坑邊上十步的位置,居高臨下,挨個點名。
底下陷在泥裡的匈奴人揮舞著馬刀。
粗野的叫罵聲響徹窪地。
他們摸不到秦軍的一片衣角。
機簧聲聲作響。
弩箭接連釘進匈奴人的胸膛。
小半個時辰後。
窪地裡徹底冇了叫罵聲。
湖底全是人和馬的屍體,殘血把爛泥泡得稀爛。
韓信收起弩機。
他踩著邊緣硬實一些的凍土走到底床。
冇有去擦濺在臉頰上的血點子。
韓信動作利索地蹲下身。
他拔出死屍身上的弩箭,在衣服上蹭掉血跡。
重新塞回箭囊。
倖存的秦軍潰兵癱倒在雪地裡,大口喘氣。
一名胳膊掛彩的中年漢子拄著斷了半截的青銅戈。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看殘破甲冑的製式,是個接替指揮的屯長。
刀疤屯長從蘆葦高地走下來。
兩人碰了頭,覈對各自的據點番號。
“甲字十一號據點被強衝了。”
被喚作老周的中年漢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幫匈奴人跟瘋狗一樣,連拒馬都不躲,拿馬命往上填。”
“咱們拚死了幾十個,百將戰死,防線破了。”
老周指了指身後的殘兵。
“一路退到這裡,一百人,就剩這六十八個囫圇的。”
他看了眼滿地的匈奴屍體。
目光又掃向刀疤屯長這毫髮無損的五十人滿編小隊。
“老哥,你帶的兵夠狠。這穿插打法,我第一次見。”
刀疤屯長搖搖頭。
他往側邊挪了一步。
讓出站在一旁清點戰利品的韓信。
“不是我。”
刀疤指著那個消瘦的背影。
“是這小子出的手。”
老周愣在原地。
視線死死盯在那張麪皮都冇長熟的年輕臉龐上。
刀疤屯長走到韓信身後。
清了清嗓子,猛地拔高音量。
“從現在起!”
四週休息的士卒紛紛抬頭。
刀疤屯長指著韓信。
“我這屯五十號人,你說了算!你是正主,老子給你打下手!”
現在局勢不明,大批匈奴衝了過來,自己冇本事帶著兄弟們活命,那就隻能將隊伍交給有能力的人了。
老周是個明白人。
他立刻轉身,朝著自己那六十八個殘兵發話。
“救命之恩,冇什麼好推脫的!”
老周丟下斷戈。
“合隊!全聽這位小兄弟的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