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線織布耗時極長。
大秦少府名下的織機滿打滿算,要在入冬前趕製出三十萬邊防軍的冬衣,癡人說夢。
蘇齊拍掉手心沾染的白毫。
他冇有附和蒙恬關於紡車的設想。
從袖管裡抽出一捲髮黃的麻紙,直接遞給候在一旁的少府督造官周鐵。
“停掉一半紡車。”蘇齊下令。
“讓新征調的女工營,按這張圖紙製氈。”
周鐵展開麻紙。
圖上冇有複雜的機關。
隻有幾排粗糙的人形畫像和簡略的文字標註:鋪毛、灑滾水、重壓、卷壓搓揉。
“不織布?直接把散毛壓成氈子?”
蒙恬掃過圖紙,濃眉挑起。
純靠人力壓製衣物原料,這在大秦軍需作坊裡聞所未聞。
蘇齊走到堆積成山的蓬鬆羊毛前。
扯下一小撮,雙手合十用力來回搓動。
“羊毛外層帶鱗。”蘇齊解釋道,“滾水澆上去,褪儘殘脂,鱗片就會張開。”
“再借人力反覆碾壓揉搓。”
“千萬根羊毛就會互相穿插,死死咬合。”
“最終長成一整塊密不透風的厚氈。”
他張開手掌。
那一小撮散毛已經糾結成一個極其硬實的毛球。
用力拉扯,紋絲不動。
這是一種跳過紡織工序、粗暴且高效的成型法。
代價是成品外觀粗糙,厚薄全憑手感。
入夜,城外臨時搭建的女工大營。
幾百個火盆將空地烤得滾燙。
粗大的蘆蓆平鋪在沙土地上。
一層層潔白的羊毛飛絮被均勻撒入。
大鍋裡熬煮沸騰的井水,被女工們用木瓢舀起,潑灑在羊毛表層。
熱氣夾雜著草木灰殘留的清澀味沖天而起。
光腳的健碩婦人挽起褲腿。
她們站上那層吸飽熱水的厚重毛墊。
口中喊著號子,雙腳不停踩踏。
水分擠出,蓬鬆的毛堆急劇收縮。
緊接著,她們將成型的毛墊連同底下的蘆蓆一併捲起。
用粗大的麻繩緊緊捆成圓柱體。
幾十個婦人排成兩列,
用上半身的重量,將那些碩大的蘆蓆卷在青石板上瘋狂向前推滾。
每一次重壓,都在強行讓羊毛死死嵌合。
初冬的寒夜裡,女工營上空蒸騰起白茫茫的汗氣。
受限於手工操作,出爐的毛氈厚薄不均。
有些邊角薄如桑紙,中間又厚實如磚塊。
女工們用骨刀裁去廢邊。
將合格的氈塊挑出,交由裁縫縫合。
次日清晨。
城外校場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
蘇齊領著周鐵,推著兩輛木板車停在中軍大帳前。
車上碼放著幾摞土黃色的物件。
顏色斑駁,質地粗硬,冇有半分光澤。
蒙恬披掛整齊走出大帳。
他隻看了一眼,便撇開目光。
賣相太差,連大秦最末等的屯田兵穿的粗麻布都不如。
蘇齊從巡邏隊裡叫住一名凍得嘴唇發青、渾身哆嗦的老兵。
“脫去外甲,扒掉麻布內襯。”
蘇齊指著板車上的物件,“穿上這套。”
老兵不敢抗命,哆嗦著解開皮甲束帶。
換上那件由兩塊厚實毛氈縫製而成的簡易內甲。
下半身套上一條寬大的氈褲。
腳底常年透風的草鞋被扔掉,換成一雙厚重的氈筒靴。
最後,一頂兩側垂下護耳的氈帽扣在了頭頂。
老兵重新套上冰冷的製式皮甲。
整個人顯得略微臃腫笨重。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
一陣刺骨的北風捲起校場地上的沙礫。
冷風抽打在駐守士卒的臉頰上。
其他人紛紛縮起脖頸。
唯獨那名試裝的老兵挺直了腰桿。
原本青紫色的臉頰邊緣,褪去慘白,泛起健康的紅暈。
他不可遏製地活動著手腳。
鼻腔裡噴出的白氣越發濃烈。
厚達兩指的密實羊毛,成了最嚴密的屏障。
冷風被死死擋在皮甲之外。
體內的熱氣在羊毛裡打轉,散不出去半點。
老兵猛地一捶胸膛。
嗓門洪亮得能傳出半裡地:“將軍!這物件邪門!”
“冷風生生被切斷了,硬是一星半點都鑽不進來!”
“身上都捂出汗了!”
大秦現役的麻布冬裝單薄透風。
將士在塞外過冬全靠硬扛。
這層粗陋的羊毛製品,提供了遠超當下的禦寒之效。
蒙恬闊步上前。
大掌用力捏了一把老兵胸口厚實的氈甲。
極其堅韌且富含彈性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回。
他後撤一步,右手握住腰間青銅秦劍的劍柄。
利劍出鞘。
蒙恬手腕翻轉,以三分力道,揮劍直劈老兵左胸。
以往在校場演練,即便留手,這一劍劈在皮甲上,鈍擊的力道也足以震斷士卒一根肋骨。
老兵避無可避,隻能咬牙硬挺。
劍刃砍破了外層的老舊熟皮。
重重砸在裡襯的土黃色毛氈上。
預想中骨骼斷裂的悶響並未發生。
千萬根死死咬合的羊毛,在這瞬間成了最堅韌的肉盾。
羊毛被拉扯下陷,硬生生將這一劍劈砍的力道向四周扯散、化解。
老兵向後滑退了半步,穩住底盤。
除了皮肉感到一陣輕微的悶痛,五臟六腑毫髮無傷。
大秦重劍的衝擊力,被一層羊毛吞噬殆儘。
蒙恬握劍的手僵在半空。
保暖尚可歸功於厚度。
但這等驚人的防砍防衝撞效能,實打實超出了這名沙場老將的認知。
“牽匹馬來!”蒙恬大喝。
近衛迅速牽來一匹膘肥體壯的戰馬。
蘇齊展開車上一塊寬大厚實的連體毛氈。
直接披在戰馬背上。
腹部用幾條皮帶固定鎖緊。
馬鞍下方,額外墊入一層半寸厚的軟氈。
北地苦寒。
一入深冬,戰馬極易凍傷掉膘,大批病死。
騎兵冬季出關損耗極大,這使得大秦鐵騎在嚴冬隻能固守。
此刻,披上加厚氈衣的戰馬在冷風中甩了甩尾巴。
不再打響鼻禦寒。
緊繃的肌肉群徹底放鬆,甚至愜意地抖動起頸部的長鬃。
戰馬抗寒的死局,被這塊難看的毛料迎刃而解。
冬日進軍的最後一副鐐銬被斬斷了。
蒙恬將秦劍插回劍鞘。
轉身麵向蘇齊。
雙手抱拳,鄭重行了一禮。
“此物若數量充足,可抵十萬重甲。”
蒙恬字句擲地有聲,“三十萬關外鐵騎,今冬便敢逆著暴雪殺穿匈奴王庭!”
蘇齊側身避開大禮。
他冇有順著蒙恬的宏圖霸業往下說。
伸手指了指另一輛板車。
上麵放著幾口小木箱。
裡麵裝的,是單獨篩分出來、質地極其細軟順滑的羊毛尖。
“武夫以厚氈禦敵。”
蘇齊拍了拍木箱的蓋子,“這剩下的尖端細料,纔是真正的殺器。”
蘇齊抬頭,看向天際飄落的第一片初雪。
“將軍可聽說過,筆落驚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