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連桿從中間硬生生折斷。
上半截帶著沉重的竹弓失去控製。
重重砸在履帶木邊框上。
木屑橫飛。
下半截斷茬直接卡入高速旋轉的凸輪縫隙中。
主軸被死死卡住。
外部水輪還在持續遭受急流水力衝擊。
整座機房的承重木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關閘!快關閘!”周鐵聲嘶力竭地衝著引水台方向狂吼。
引水渠的厚重閘門被力士火速砸下。
核心動力源切斷。
巨大的水輪在水流殘存的推力下艱難地拖拽了半圈。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木鐵摩擦聲,歸於徹底的死寂。
機房內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飛揚在半空的細碎羊毛如落雪般蓋在眾人的肩頭與髮絲上。
周鐵俯身去檢查那根斷裂的連桿。
斷口處呈現出不規則的顆粒狀晶體,泛著青灰色的暗淡金屬光澤。
他伸出大拇指在斷麵上用力抹了一把,細微的金屬碎屑簌簌掉落。
“蘇侯,這東西出活的效率確實駭人。”蒙恬將那半截沉甸甸的青銅杆隨意丟在地磚上。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但這玩意太脆了些。流水線斷一處關鍵節點,這滿盤的心血便全跟著停擺。”
蘇齊蹲下身,撿起那半截斷杆。
斷口處的顆粒狀晶體十分明顯。
這是極其典型的金屬疲勞失效。
“這連桿的料子選錯了。”蘇齊站起身,拍掉青袍下襬沾染的毛絮。
他舉起手裡的斷杆,迎著窗欞的透光,把斷口展示給身後瑟瑟發抖的鐵匠頭目看。
“你們冶煉青銅時,為了追求高硬度,極大幅度地拉高了加錫的比例。”
“這在打造秦劍劍身、長戈矛頭時是極好的路子,能輕易刺穿敵軍皮甲。”
蘇齊語速平緩:“但這根連桿現在承受的,是每息數次的高強度往複拉拽與按壓。”
“高錫青銅太脆,韌性差。頻繁的拉伸壓縮交替,會讓金屬內部產生微小裂紋。”
“裂紋一旦累積過限,必然整體崩塌。”
鐵匠頭目滿頭大汗,侷促地猛搓雙手。
“蘇侯見解高深。那咱們全換成生鐵可好?”
“前些日子外城新起了幾座高爐,煉出的生鐵塊個頭大管飽。”
“簡直是胡鬨去送命。”蘇齊厲聲訓斥。
“生鐵更脆。大錘砸下去都能當場斷成兩截。”
“真用它充當傳動連桿,水輪隻要全速一轉,機房裡不出半刻鐘便會下起殺人的鐵片雨。”
“那換熟鐵呢?熟鐵性子軟,百折不斷。”鐵匠頭目擦著汗,丟擲第二個補救法子。
蘇齊依舊搖頭。
“熟鐵抗拉拽的韌性尚可,但最致命的缺陷是不耐磨。”
“凸輪高速一轉,熟鐵連桿底部頂多支撐三天就會被生生磨平。”
“屆時大弓根本抬不起來,全成廢鐵。”
大秦現有的冶煉水平,目前確實很難批量提供兼具高硬度與高韌性的材料。
蘇齊隨手丟掉青銅殘骸。
他直接給出了一個這個時代略顯粗暴、但絕對管用的應急方案。
“用質地偏軟的熟鐵做核心龍骨,取它彎折不斷的韌性。”
“外層嚴密包裹生鐵薄片,置於爐火中反覆捶打鍛造。”
“強行用高溫將生鐵的硬度滲入熟鐵表層。”
蘇齊用手指敲擊鐵砧,下達鐵令。
“我要它外麵硬如玄冰抗磨損,內裡韌如牛皮抗拉拽。”
這是一道極度考驗主錘鐵匠手感與火候把控的夾鋼工藝。
機房外側的空地上,三座小型粘土高爐被迅速壘起。
風箱被壯漢拉得呼哧作響。
橘紅色的火焰躥起一丈多高,驅散了初冬的嚴寒。
幾名頂級的鐵匠剝去上衣。
急促且密集的打鐵聲響徹河穀夜空。
火星四濺。
熟鐵被燒得通紅,反覆摺疊扭曲。
生鐵粉末被精準地灑在每一次對摺的夾層中。
千錘百鍊之下,十二根粗硬的鋼鐵連桿逐漸定型成胎。
淬火入水。
刺啦一聲巨響,大量白煙蒸騰。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夜幕完全降臨。
寒風愈發刺骨。
機房內點起了幾十個碩大的鬆脂火把。
油脂燃燒跳躍,把青磚牆壁照得亮如白晝。
十二根帶著暗藍色淬火紋路的精鋼連桿被重新安裝到位。
木楔子被鐵錘死死砸入固定凹槽,嚴絲合縫。
蘇齊謝絕了周鐵讓他退居高台避險的建議。
他孤身站在機房內側,近距離貼著核心齒輪箱。
“再次開閘放水!”
絞盤吃力轉動。
奔騰的河水發動了二次沖刷。
沉重規律的軸承轉動聲再次響起。
精鋼凸輪開始向上撥動新換的連桿。
第一下硬性接觸,發出厚重的金屬撞擊悶音。
連桿底部冇有出現絲毫形變,穩穩發力頂起上方巨大的竹弓。
緊接著越過高點,弓弦裹挾風聲砸下。
十二把懸掛半空的機械大弓,恢複了交錯起伏的彈擊頻率。
一大筐接著一大筐的羊毛被源源不斷地拋上履帶。
這套巨大的水力機械流水線,張開不知疲倦的齒輪,開始瘋狂吞噬初級羊毛。
緊接著從尾端吐出細軟白淨的飛絮。
半個時辰過去。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
機房內部溫度直線上升,焦糊味濃烈。
但那十二根滲碳鋼連桿,除了表層被磨得鋥亮發光外,硬是冇有出現一星半點的裂紋。
蒙恬跨前一步。
他從履帶末端撈起一大捧還帶著機房餘溫的飛絮。
羊毛被彈得極細極絨。
蒙恬握緊手裡的羊毛,看向蘇齊:“送去紡車織成線的難度斷崖式下跌。”
“朔方城內的紡車今夜就能轉起來,幾十萬件防寒毛氈和軍需冬衣,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