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糕的是,這個時代冇有任何能有效去除羊毛油脂和雜質的製劑。
這就意味著,即便收購再多的羊毛,若無法將其轉化為高附加值的軍用物資或民用商品。
那“羊毛收購令”最終隻會是一個燒錢的無底洞。
胡人將羊毛變成銅錢,買了糧食和絲綢。
秦人卻守著一堆發臭的廢料。
蘇齊摩挲著窗欞粗糙的木紋,看著城外那三座高達十丈的“羊毛山”。
牧民們還在源源不斷地把羊毛運來。
想讓胡人徹底放棄戰馬轉而養羊,這是一個長期的國策。
如果僅僅是一時收購,卻無法消化,最終導致收購資金鍊斷裂。
那不僅前功儘棄,還會讓大秦信譽掃地。
就在這時,少府派來的督造官周鐵快步跑來,
他顧不上拍打肩頭的積雪,大口喘著粗氣。
“稟蘇侯!羊毛加工之法……實難奏效!”
蘇齊轉過身。
周鐵臉色蒼白,額頭的汗珠在寒風中蒸騰出白氣。
“講。”蘇齊吐出一個字。
“我等按照古籍記載,用沸水加黃沙乾洗之法處理羊毛,實則事倍功半。”
周鐵低著頭,聲音發虛:“兩百個熟練女工,從日出忙到日落,也隻能洗出幾十斤白毛。且雜質極多,腥膻氣味根本去不掉!”
幾十斤。
對比城外堆積如山的幾十萬斤羊毛。
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周鐵連頭都不敢抬:“這洗出的白毛損耗極大,若要製成氈布,耗費的人力物力……少府根本承擔不起。”
旁邊被緊緊搖過來的張蒼大步走來。
他寬大的手掌正快速撥弄著一把紅木大算盤。
算珠碰撞,清脆刺耳,每一聲都像敲在催命鼓上。
“停不下來了。”張蒼撥下最後一顆算珠,臉色鐵青。
“金源商會已經砸進去了三十萬錢!每天還有十幾支駝隊拉著羊毛往朔方趕。”
“當初給牧民的承諾是敞開收購。現在庫房裝不下,清洗跟不上。”
張蒼將算盤一收:“最多十天,商賈的資金鍊就會斷裂。咱們前麵建立的信用體係,當場崩盤!”
經濟戰的反噬,來了。
而且比真刀真槍砍過來更加凶猛。
蘇齊冇有說話。
他看著城牆下炊煙裊裊,做飯的婦人們正將傾倒出來的草木灰掃進土坑。
不遠處,幾口巨大的木桶裡,漚肥的酸臭味隨風飄來。
羊毛洗不乾淨,是因為天然羊毛脂既防水又耐腐蝕。
傳統的開水加黃沙,純靠物理摩擦,自然去不掉這層油脂。
必須要用化學手段,進行皂化反應。
草木灰裡含有碳酸鉀。
漚肥池裡有發酵產生的有機酸。
蘇齊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鐵。
“周鐵,跟蒙括將軍申請派城衛軍封存城中商鋪所有天然堿塊。”
“發榜,和朔方王申請拿王府中的銅錢去買。全城收集草木灰,一斤灰換半個銅錢。”
此言一出。
張蒼抱著算盤愣住了。
“蘇先生,買這麼多草木灰作甚?”
“煉丹。”
蘇齊轉過身,朝走下城樓的馬道走去。
“帶八百名手腳麻利的工匠,拿上最結實的鐵鍬和木桶,半個時辰後,在城南漚肥池集合!”
指令迅速下達。
朔方城內徹底忙碌起來。
朔方王府貼出告示,收集爐灶裡的廢灰竟然能換銅錢。
一時間,各家各戶連牆角旮旯裡的灰燼都掃了出來,用板車往城南運。
午後,城南漚肥池。
八百名男女工匠齊聚。
這裡常年堆積人畜糞便和腐葉,酸腐氣味混合著新運來的草木灰土腥味,熏得人連連咳嗽。
工匠們交頭接耳,完全不知道把他們叫來這汙穢之地要做什麼。
臨時搭建的巨大木棚內,數十口直徑三米的大鐵鍋已經架好。
鍋下煤炭熊熊燃燒。
大鍋裡滾水沸騰,咕嘟作響。
蘇齊穿著一身青色長袍,站在熱氣騰騰的鐵鍋前。
“倒灰。”
幾名壯漢立刻扛起裝滿草木灰的麻袋,將灰土傾倒進沸騰的大鍋。
水遇灰土,灰黑色的濁浪在鍋中劇烈翻滾。
刺鼻的煙土味瞬間壓過了周遭的酸腐味。
“加天然堿。”
一筐筐敲碎的堿塊被倒進鍋裡。
沸水的顏色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
“把漚肥池上層的清液舀過來,倒進去混合!”
此令一下,全場工匠麵麵相覷。
連周鐵都嚥了口唾沫:“蘇侯,那是糞水啊……”
“倒!”
幾桶泛黃的漚肥酸水被潑進大鍋。
刺啦——!
酸堿接觸的瞬間,鍋內發生了劇烈的反應。
水遇灰土,灰黑色的濁浪在鍋中劇烈翻滾。
刺鼻的煙土味瞬間蓋過了周遭的糞臭。
水麵上浮起一層厚厚的黑色泡沫。
張蒼退後好幾步,用寬大的袖袍緊緊捂住口鼻。
“蘇先生,您管這叫煉丹?”張蒼滿臉嫌棄地看著那口大黑鍋,“哪家方士敢在糞坑旁邊架鍋煮灰?陛下當年見的方士要是這副模樣,早被五馬分屍了。”
蘇齊冇搭理張蒼的挖苦。
他走到大鍋前,抽出一根粗長木棍,探入沸水中順時針攪動。
草木灰被持續倒入滾水之中。
熱水爆沸,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
灰色的粉末在水中迅速溶解,水色變得極為渾濁。
“木生火,火焚木為燼。”蘇齊麵不改色地開始胡扯。
“草木之精,曆經離火淬鍊,褪去形體。這剩下的灰燼裡,便藏著這世間最暴烈的‘純陽之精’。”
他指著鍋裡翻滾的濁水,對著周遭看傻眼的工匠們繼續忽悠。
“陽火不溶於水,需以坎水相激。水沸而極,陽精逼出,方能融於水中。”
對付這些秦朝工匠,講什麼碳酸鉀水解、強堿皂化反應純屬對牛彈琴。
用神秘的“煉丹術”術語把這套基礎化學操作包裝起來,纔是最省事高效的手段。
木棍在鍋中不停畫著圈,帶起層層渾濁的漣漪。
“攪動之法,乃令其力遍佈。”蘇齊邊攪邊定下規矩,“火候、水量、灰燼之量,皆有定數,絕不可妄為。此液名為‘濯清液’,效力遠勝凡水。”
一炷香後,水色終於開始發生變化。
鍋底的灰渣逐漸沉澱下去。
上層的液體變得越來越澄清。
蘇齊停下手裡的動作,衝周鐵招了招手。
“用細麻布過濾,取其清液。”
幾個膀大腰圓的工匠立馬上前,將雙層細麻布緊緊蒙在另一個空木桶上。
鍋中上層的清液被小心翼翼地舀出,傾倒在麻布上。
濾出來的堿水呈淡黃色,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略帶刺鼻的清冽味。
周鐵好奇地湊過去,用手指在水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放在鼻端嗅過之後,他大著膽子用舌尖舔了舔指尖的液體。
極度的乾澀味瞬間在舌尖上炸開。
他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搓了搓,指腹間傳來一種極為明顯的滑膩觸感。
蘇齊丟下攪拌用的木棍,拍掉手心裡沾染的灰土。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