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敲擊青銅扶手的指甲徹底停住。
貪婪之火終於壓過了殺戮的**。
對他這種控製慾極強的帝王來說,單純的毀滅從來不是最優解。
擴張纔是永恒。
“嬴一。”嬴政嗓音低沉。
“臣在。”
“傳諭各郡,十五萬罪囚不必就地處決。”
“剝奪所有爵位家產,連同其三族親屬,悉數套上鐐銬,押解往河西。”
嬴政在一道剛寫就的帛書上,重重蓋下了那方傳國玉璽。
老宗伯嬴騰癱軟在地,麵若死灰。
這種流放絕域的生路,剝層皮都不足以形容其慘烈。
但這已經是他用儘畢生逢迎算計,替那些廢掉的宗室求來的最好結局。
至少保住了命。
……
鹹陽城,文華府後院。
蘇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打盹。
前幾日連軸轉搞塌了藍田的銅料貪腐案,他這腰椎疼得厲害,此時正懷抱一個灌滿熱水的牛皮袋暖腰。
走廊儘頭傳來極其規律的甲片碰撞聲。
步調極穩,毫不拖泥帶水。
蘇齊冇睜眼,隻是掏了掏耳朵。
“侯爺,醒醒。”黑冰台統領嬴一站在藤椅旁。
蘇齊把蓋在臉上擋光的《算數書》拿開,露出一雙熬紅的眼。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要是宗室那幫老登又鬨事,出門左拐找長公子,不用來找我吧?”
嬴一聲音壓得極低,
“張良到了。”
蘇齊按著水袋的手頓了三個呼吸。
張良,那個被譽為“謀聖”的男人,那個躲在陰影裡試圖拆毀大秦這座宏偉大廈的地基工,終於還是落網了。
他拿起矮幾上涼透的殘茶灌了一口。
“總算把這條大魚網住了。”蘇齊抹掉嘴角的茶漬,“那個謀聖在哪?”
“壓在黑冰台最底層的死牢。”
嬴一據實稟報。
“此人心性極狠,剛纔試圖咬舌求死,底下的弟兄用錯骨手卸了他的下巴。”
“剛剛醒轉,他口齒不清,卻指名道姓要見你。”
蘇齊將雙腿從藤椅上垂下,狠狠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發出一連串爆鳴。
他從旁邊扯過一件寬大的玄色大氅披在身上。
“既然是名震天下的張先生,我不去見一麵,豈不顯得我太不懂待客之道。”
他偏過頭,衝著廂房的方向扯開嗓子。
“老張!彆撥弄你那破算盤了!”
張蒼拎著半米長的紫檀木算盤,頂著黑眼圈從屋裡探出頭。
“去集市找張屠戶,切十斤上好的羊後腿肉,要薄得能透光那種。”
“再備一爐燒得通紅的銀霜炭,架上我的純銅暖鍋,多切點蔥白。”
張蒼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提著火鍋去死牢辦席?”
蘇齊又摸出一個瓷瓶。
裡麵裝著他最新蒸餾了五次的烈性白酒。
“張先生遠道而來,我這也算是半個主人,自然得陪他喝兩盅。”
半個時辰後。
鹹陽地下,黑冰台死牢。
越往下走,石壁上的水汽越重。
陰寒的空氣中混雜著經年不散的血腥、腐臭以及酸味。
四個肌肉虯結的黑冰台銳士抬著食案走在前麵。
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
這陣仗根本不像審訊重犯。
倒像是春日裡達官貴人的郊遊踏青。
通道儘頭的沉重鐵柵欄被絞盤緩緩拉開。
牢房內冇有點燈。
一根嬰兒小臂粗細的烏金鐵鏈從穹頂垂下,死死鎖住中間那人的手腳。
正是張良。
亂髮垂下,遮了那張素有俊美之名的臉。
麻衣上全是鞭痕與乾涸的暗紅色血塊。
他滿身狼藉,脊背卻靠著生滿鐵鏽的刑柱挺得極直,端著骨子裡的貴族儀態。
聽到靴子踩在積水裡的聲音,張良費力地抬起頭。
隔著火鍋升騰的白色蒸汽,他鎖定了那個披著大氅的年輕男人。
“蘇齊。”
張良開口了。
下巴剛被暴力接回,他說話帶著濃重的血沫味,咬字卻異常清晰。
蘇齊冇搭理他。
他捏起竹筷,夾了一大片緋紅的羊肉片,浸入滾沸的高湯。
肉片由紅轉白,邊緣微微捲起。
蘇齊將肉片在蘸料碟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咀嚼嚥下。
“張先生。”蘇齊放下筷子,拿絲帕擦了擦嘴。
“這肉夠嫩。聽聞你想求死,也得當個飽死鬼再上路,吃點?”
旁邊的銳士將張良的腳鏈手鍊解開,
張良盯著那口銅鍋,眼底全是輕蔑。
“我早料到這天,要殺便殺。”
“隻是可恨,冇能親手終結這暴秦的統治。”
他冷眼看著蘇齊。
“大秦靠你那些奇技淫巧強撐,實則民力早已耗儘,天下苦秦久矣!”
“六國遺民恨不得食嬴政之肉,飲嬴政之血。”
“你在此吃著珍饈,可知外麵有多少人在暗巷裡磨刀,準備要你們的命?”
蘇齊拿起酒壺,將透明的酒液倒入瓷杯。
辛辣刺鼻的酒香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黴味。
“張先生,你開口天下,閉口百姓。”
蘇齊端著酒杯,似笑非笑。
“可你真知道這天下苦役、這田間農夫想要什麼嗎?”
“他們要的是一天吃兩頓乾飯,要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要的是冇有人在頭上隨時拉去打仗。”
蘇齊把酒杯重重磕在案幾上,酒液飛濺。
“他們要的是活下去!”
“而不是去複興你那個早就爛到根子裡的韓國!更不是那個整天打仗、連頓飯都吃不上的戰國亂世!”
張良眼神一凜,正欲反駁。
蘇齊完全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們這些六國舊貴族,滿嘴的仁義道德,張口閉口暴秦毀了天下。”
“實際上呢?”
蘇齊言辭如刀,
“若是黔首起義,那說明大秦氣數確實儘了!”
“但你們恨的,隻是嬴政砸碎了你們世代世襲的諸侯飯碗。”
“你們恨的,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把百姓當牛做馬、隨意魚肉!”
“你們造反,不是為了天下蒼生,隻是想把丟失的特權重新搶回自己手裡!”
張良蒼白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一派胡言!”張良怒斥。
蘇齊懶得跟他爭辯階級對立的理論。
他直接從寬大的袖袍裡抽出一卷硬皮軸卷。
那是他親自繪製的、長達兩米的世界地圖。
蘇齊單手一抖。
厚重的皮紙在昏暗的火光下嘩啦一聲展開,遮住了大半個案幾。
蘇齊指著地圖中央那塊隻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輪廓。
“看看這個。”
“先放下你的複國夢。”
“我給你看一眼,什麼才叫真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