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齊話鋒一轉。
“既然宗伯大人深明大義,願意捐出家資贖罪。”
“而大秦當下百廢待興,各處工坊極度缺人。”
蘇齊轉身指向大殿西側。
“微臣倒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他從寬大的袖袍裡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卷。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粗糙的地圖,那是在北方的時候繪製的西域地形草圖。
“出了隴西,越過河西走廊,那邊有一片比六國加起來還要廣袤的無主之地。”
“那裡有打造絕世兵器的寒鐵礦床。”
“有遍地可淘洗的流沙金。”
“更有無數日行千裡的汗血寶馬。”
“商道微臣之前已經派人蹚過一次了,還成立了商會。”
“既然這些宗親子弟留在鹹陽也是浪費糧食服苦役。”
“不如給他們一個真正建功立業的機會。”
蘇齊食指重重敲擊在羊皮卷的中心位置。
“把這次名錄上的家族蛀蟲,連同先前抓捕的六國餘孽,全編進一個營裡。”
“發往西域。”
“由宗伯大人或者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在隴西坐鎮,負責後方的糧草排程。”
“讓他們去大漠裡探路,去替陛下把玄鳥王旗插到完全陌生的天底下。”
“他們在西域搶到的金銀、攻占的綠洲,朝廷都可以折算成軍功記在宗譜上。”
“這便是實打實的戴罪立功。”
“豈不美哉?”
老宗伯嬴騰貼在冰冷地磚上的枯瘦雙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剛用大半家產和老臉,勉強把這群不成器的東西從屠刀下保出來。
蘇齊轉頭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更加慘烈的歸宿。
這哪裡是什麼戴罪立功。
這是在極致壓榨這群人身上最後的一滴血,去給大秦的正規軍當問路的石子。
扶蘇站在側邊台階下。
他看著蘇齊手裡的那張羊皮卷,眼底瞬間爆發出極其鋒銳的明悟。
這就是蘇齊教過他的政治陽謀。
高台之上,始皇嬴政的視線終於越過群臣,落在了蘇齊那張堆滿市儈笑意的臉上。
嬴政敲擊王座扶手的手指徹底停住。
他身子微微前傾。
“活著走出來的,不再是廢物。”
嬴政的聲音從高聳的黑玉台上層層壓下。
“死在裡麵的,也算為大秦省了掩埋屍骸的土地。”
“橫豎不虧。”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細碎且急促的甲葉摩擦聲。
黑冰台統領嬴一帶著一身刺骨的夜雨寒氣,跨入大殿。
單膝重重跪地。
“稟陛下!”
“東郡、江東、南陽三地,已全麵收網。”
嬴一雙手托起一卷密封的厚重竹簡,高高舉過頭頂。
“此番逆案,牽涉六國遺族、地方豪強、遊俠私兵。”
“全國共計一十五萬三千四百餘人。”
“張良、項氏殘部等首惡,已儘數落網,正押解入京。”
十五萬。
這個龐大而血腥的數字,化作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章台宮的黑玉地磚上。
殿內跪伏的幾十名宗室老臣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們先前還在為自家的幾百私軍和百畝良田心疼滴血。
此刻直麵這股真正清洗天下的暴政狂潮。
他們終於發覺自己那點算計可笑得連灰塵都不如。
嬴政接過內侍呈上來的竹簡。
他冇有翻開。
隻是盯著封麵上那極其刺眼的紅泥大印。
眼底湧現出滅國屠城般的極致殺意。
“既然都不想讓朕安穩。”
“那就都彆活了。”
竹簡被他隨意丟棄在禦案上。
“坑殺。”
毫無起伏的兩個字。
輕飄飄地定下了十五萬人的生死歸途。
章台宮內陷入絕對的死寂。
宗室老臣們把頭死死抵在泥水裡,雙腿軟成了一灘爛泥。
扶蘇的手指在劍柄上瞬間攥緊,指節發白。
十五萬人。
若是全埋在關中,明年的渭水都會變成紅色。
他下意識想要踏出一步,開口勸諫。
但他剛一抬腳,蘇齊卻先他一步,悠悠然站了出去。
蘇齊冇有搬出儒家悲天憫人的那套廢話。
他反而皺起眉頭,露出一副十足肉痛的表情。
“陛下。”
“殺人,是天底下最虧本的買賣。”
蘇齊摸著袖口,像是個正在覈算虧空的市井賬房。
“把他們全殺了,確實落個乾淨。”
“但這十五萬人可全是大壯勞力。”
“殺完之後得挖多大的坑去埋?這得就近征調幾萬關中民夫?消耗多少官倉的粗糧?”
“萬一碰上陰雨連綿,屍骸腐爛引發瘟疫,折損的又是大秦關中的精壯根基。”
嬴政盯著他,眼底的寒芒未減:“你想為這些人求情?蘇齊,你應該知道朕的性子。”
蘇齊攤開雙手,理直氣壯。
“求情?不,陛下誤會了,我是在心疼錢。”
“十五萬張嘴,就是十五萬雙手。”
“直接埋了,大秦隻進不出,資產白白減損。”
“咱們驪山腳下的鍊鋼坊,正缺成千上萬拉風箱的苦力。”
“新開的水泥工坊,缺人去挖煤、去用鐵錘砸石頭。”
“但這還不是最劃算的買賣。”
蘇齊轉過身,一指地圖邊緣。
“西域那片無主之地。”
“朝廷正缺廉價的人手去開荒、去鋪路、去替大秦的正規軍跟那些沙漠蠻夷拚命。”
他再度看向跪在地上的嬴騰。
“這些六國餘孽和犯了錯的宗族子弟,既然嫌關中的規矩太嚴。”
“那陛下何不給他們鬆鬆綁?”
“發他們一人一杆生鏽的長戈,一袋粟米乾糧。”
“直接轟進西域的大漠裡。”
蘇齊的聲音在大殿內不斷迴盪,
“昭告他們。”
“想活命,就去搶西域諸國的綠洲和水源。”
“搶到了城池,大秦給他們封侯拜將。”
“搶回來的牛羊,朝廷抽七成,剩下的歸他們充饑。”
“打贏了,大秦的版圖向西再擴數萬裡。”
“打輸了,他們死在異國的荒沙裡,更是替大秦省了行刑的刀把錢和埋屍的薄棺材。”
蘇齊退後半步,對著王座長揖到地。
“這便是微臣的戴罪立功消耗戰。”
“不費朝廷一文錢的軍餉。”
“卻能給陛下換回一個嶄新且龐大的江山。”
大殿內,扶蘇的眼睛漸漸亮起,
“萬一倒戈呢?”扶蘇追問,
“倒戈?”蘇齊嗤笑,眼神掃過身後那群瑟瑟發抖的宗室,“他們能往哪倒?身後是抓捕他們的黑冰台,麵前是語言不通、見人就殺的蠻夷。在西域那種地方,除了依附大秦的補給線,他們連口乾淨尿都喝不上。給他們定個考覈指標,殺一個異族賞一鬥糧,占一個山頭免一個家屬的罪。陛下,這天下最可怕的力量,從來不是所謂的忠誠,而是瀕死之人對生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