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跪地的項羽與秦軍的絕地狂潮所攫取時。
戰場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
在那被忽略的核心圈內,一道青色的死亡預兆,無聲無息地動了。
蓋聶。
從始至終,他的眼底冇有項羽,冇有楚軍,冇有那翻轉的戰局。
他的整個世界,隻剩下那道於屍山血海中,依舊挺立的黑色龍袍。
方纔那驚天動地的百槍齊射,是最好的障眼法。
項羽神魔般的衝鋒,是最好的掩護。
於方寸之間,於刀劍的縫隙中,如一縷青煙,一抹流光。
黑冰台銳士用血肉鑄成的最後防線,在他麵前,被無聲地滲透。
“護駕!”
嬴一、嬴二幾乎是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同時察覺到了這股跗骨之蛆般的殺機!
兩人渾身浴血,目眥欲裂,回身合力絞殺!
但,晚了。
蓋聶甚至冇有偏頭看他們一眼。
手腕輕抖,劍鋒在空中劃出兩道羚羊掛角般的玄奧弧線。
鐺!鐺!
兩聲短促而清脆的撞擊。
嬴一、嬴二隻覺一股無法抗衡的磅礴巧力沿著劍身瞬間湧來,雙臂劇麻,虎口崩裂!
手中的兵刃,竟被這股力量震得脫手飛出!
兩人踉蹌暴退,胸前空門洞開。
蓋聶的身影,就從這萬分之一刹那的空隙中,一穿而過!
他,已至嬴政麵前!
嬴政死死地盯著這張蒼老而平靜的臉,瞳孔中映出那點越來越近的寒芒。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山,狠狠砸在蓋聶的心頭。
“劍聖。”
“為張良這等陰詭之輩賣命。”
“值得嗎?”
蓋聶的劍,穩如泰山,心,也穩如泰山。
他一生求劍,為劍道,為俠義,也為故友荊軻。
誅暴秦,於他而言,便是天下最大的俠義!
劍鋒,再無遲滯,毒蛇出洞般刺向嬴政的心口!
就在這時!
一柄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狠狠撞了上來!
鐺——!!!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如血色薔薇般轟然迸濺!
蓋聶那必殺的一劍,竟被這股悍勇的力量,硬生生磕得偏離了分毫!
嗤啦!
鋒銳無匹的劍貼著嬴政的龍袍劃過,將那玄黑的布帛撕開一道整齊的裂口,露出了裡麵堅韌的內甲。
終究,未能傷及血肉。
蓋聶的身影因這股巨力而微微一頓。
他第一次,緩緩側目。
看到了那柄劍的主人。
公子扶蘇。
大秦的長公子,此刻雙手死死攥著佩劍,將劍身橫亙在父親與死神之間。
他的架勢,在蓋聶這等大宗師的眼中,破綻百出,稚嫩得可笑。
可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執拗。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他雙手的虎口寸寸崩裂。
鮮血,順著劍柄汩汩流下,染紅了他蒼白的手。
他的雙臂,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但他依舊死死地擋在那裡。
一步未退。
“父皇在,扶蘇在。”
嬴政的身形,僵住了。
他看著兒子那顫抖的雙臂,看著那流淌的鮮血,一股無法言喻的、混雜著滔天暴怒與劇烈錯愕的洪流,轟然沖垮了他固若金湯的心防。
“愚蠢!”
嬴政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字。
他憤怒的,不是蓋聶的刺殺。
而是扶蘇這種飛蛾撲火般的愚行!
“殿下,劍,不是這麼用的。”
蓋聶的聲音沙啞,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扶蘇冇有回答。
他隻是將手中的劍,握得更緊。
鮮血,流淌得更快。
行動,是他唯一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
也就在此時,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側方炸響。
“嬴政——!!!”
荊無涯!
他被黑冰台的銳士死死纏住,渾身是傷,卻終於尋到一絲機會,瘋魔般撲來!
“保護陛下!”
回過神來的嬴一,趁著蓋聶被扶蘇阻滯的瞬間,嘶吼著撲上,再次將這位劍聖死死纏住!
而嬴二也再次迎上了荊無涯,
另一邊,王賁一馬當先。
他扔掉崩口的長戈,從屍骸中撿起一把秦劍,
通武侯此刻化身下山惡虎,將一名擋路的楚兵連人帶盾生生劈開!
溫熱的血漿濺了他滿臉。
他抹了一把臉,那雙虎目死死鎖定了正在亂軍中試圖逃竄的田橫。
田橫的膽,已經碎了。
項羽跪倒的那一幕,是擊潰他所有意誌的天雷。
眼見王賁如地獄殺神般撲來,他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撥轉馬頭,亡命奔逃!
“逃?!”
王賁一聲爆喝,重重一踏借力淩空!
田橫隻覺背後惡風襲來,倉皇回身格擋。
鐺!
王賁的劍,被他架起的銅戈擋住。
可那股沛然巨力,卻震得田橫雙臂欲裂,兵器幾乎脫手!
王賁落地,
手腕一轉,劍鋒如毒蛇吐信,貼著戈杆,直刺其咽喉!
快!準!狠!
純粹的沙場殺伐之術!
田橫駭然後仰,脖頸的皮肉卻依舊被劃開,帶出一串血珠。
劇痛讓他爆發出求生的本能,銅戈瘋狂橫掃,逼退王賁半步。
然後田橫轉身就跑!
然而,他剛跑出不到十步,耳邊便傳來一聲沉悶的破空聲。
他不可思議地低下頭。
一截斷裂的矛尖,從他的胸口透體而出,上麵還掛著破碎的臟器。
艱難回頭,他看到王賁不知何時已撿起一杆斷矛,正保持著投擲的姿勢。
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臉上,眼神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呃……”
田橫張嘴,噴湧的鮮血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體一晃,重重倒地了。
主將陣亡!
殘存的齊地死士與楚兵,徹底崩潰,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王賁冇有理會潰兵。
他走到田橫的屍體旁,一把拔出那麵被丟棄的黑色龍旗。
然後,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它狠狠地插進了身旁由屍體堆成的小丘之上!
噗嗤!
旗杆貫穿血肉,深深紮入泥土!
那麵在硝煙與烈火中已然殘破的黑色龍旗,在血色的殘陽下,再次迎風招展!
如同一根定海神針,插在這片血肉磨盤的中央。
所有看到這麵旗幟的秦軍士卒,都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咆哮!
“大秦!萬勝!”
“萬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