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用!”
公輸羊吼出這三個字,聲音砸在船塢裡,把幾隻停在橫樑上的海鳥震飛了。
蘇齊挑了一下眉毛。
“這種彎度——”公輸羊抄起圖紙上標註的肋板弧線,用手比劃著,“你要肋板彎成這個樣子,桐木不行,鬆木不行,就算用楠木——楠木韌性夠了,但這個弧度太大,冷彎直接斷。熱彎的話,你得把整根木料泡在水裏煮上十天半個月,煮完了彎,彎完了還會回彈。”
他一拳砸在工作枱上。
“哪怕有圖紙也是死路一條!現在的木料強度,彎不過來!”
一百多號工匠擠在周圍,沒人說話。
有人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師父,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蘇齊等公輸羊把氣喘勻了。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擱在工作枱上。
那是一個模型。
巴掌大的木頭模型,一截彎曲的木料嵌在一個鐵製的槽形框架裡。木料的彎曲弧度,和圖紙上畫的肋板弧度一模一樣。木料與鐵框架之間,用鉚釘連線,接合處嚴絲合縫。
“誰告訴你我要用純木頭?”
蘇齊把模型推到公輸羊麵前。
公輸羊拿起那個模型。
手還在抖,但手指觸到那截彎曲的木料時,抖得更厲害了。
整根木料像一匹被死死按住的烈馬,彎進了不該去的角度,被鐵框架鎖死在那個姿態裡。
但木料沒裂。
沒有一條裂紋。
公輸羊把模型翻過來,湊到眼前,鼻子幾乎懟上去。木料的斷麵上,纖維紋路完整,沒有撕裂,沒有崩口。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硬的。不是熱彎後放涼了又回軟的那種假硬,是實打實的定型硬度。
“怎麼彎的?”
三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
蘇齊從袖子裏又掏出一截東西——一段手臂粗的鐵管,中間是空心的,兩頭封口,側麵開了兩排密密麻麻的小孔。
“這叫蒸汽彎木槽。”
他把鐵管橫放在工作枱上。
“原理很簡單。把木料塞進一個密封的鐵槽裡,從一頭灌沸水。不是泡,是灌。鐵槽底下架火,水燒開之後變成蒸汽,蒸汽從這些小孔裡鑽進木料的纖維縫隙。木纖維被蒸透了,軟下來了,但不是泡爛的那種軟,是從裏到外均勻地軟。”
他用炭筆在空氣裡劃了個弧。
“趁軟的時候,把木料卡進事先做好的鐵模具裡,固定住。等蒸汽散掉,木料冷卻,纖維重新收緊——彎多少,定多少。不回彈。”
公輸羊手裏的模型差點掉地上。
他盯著那截鐵管,喉結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蘇齊沒給他消化的時間,從張蒼懷裏接過第二個模型。
這個大一點,兩隻手掌合起來那麼大,是一截船體的縮比模型——從底部的龍骨到兩側的肋板再到外殼板,全部做出來了。
龍骨是鐵的。
公輸羊接過去,一隻膝蓋無聲無息地著了地,他自己沒注意。
“你看底下這根。”蘇齊用炭筆尖點著模型的龍骨。“生鐵鑄造,分段澆注,每段四尺,段與段之間用鐵榫對接,再拿鐵箍鎖死。龍骨上麵每隔二尺三寸,開卯口,肋板從這裏插進去,鐵釘鉚接。”
他翻過模型,指著底部。
“肋板是蒸汽彎木,外殼板是雙層——裏層橫鋪,外層豎鋪,兩層之間灌桐油和石灰混合的填料。防水。”
“鐵龍骨……”公輸羊喃喃地說,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對。”蘇齊蹲到他旁邊,聲音放低了。“木頭的龍骨再厚再硬,遇上扭矩就會劈。鐵不會。鐵龍骨從船頭貫穿到船尾,是整條船的脊椎骨。所有的力都由它來扛。肋板隻管撐開船體的形狀,外殼板隻管擋水。分工明確,各管各的。”
他拍了拍公輸羊的肩膀。
“你之前造的樓船,是讓每塊木板同時承受所有的力——擋水、承重、抗扭——一塊板子乾三份活,乾不過來就炸了。不是你手藝差,是思路錯了。”
公輸羊沒動。
就那麼蹲著,把三個詞在嘴裏反覆嚼——水密隔艙,鐵龍骨,蒸汽彎木。
嚼了七八遍。每嚼一遍,臉上的皺紋就多抖一下。
周圍的工匠已經圍了三四層。最裏麵一層全蹲下來了——不是跪,是蹲,但跟跪也差不了太多。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匠人擠到前麵來,從公輸羊手裏搶模型看,你爭我奪的,跟搶最後一塊烤肉似的。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匠人把模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扭頭喊了一嗓子——
“祖師爺!祖師爺顯靈了!”
蘇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行了,拜完了嗎?”
他抬腿往前走。
“跟上,還有事。”
公輸羊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滿了碎石和木屑,他不管,兩步衝到蘇齊麵前,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蘇齊的骨頭咯吱響了一聲。
“蒸汽彎木的鐵槽,你帶來了?”
“帶了樣品。但量產得你們自己來。”蘇齊從張蒼手裏拿過一卷小圖紙,遞給公輸羊。“鐵槽的圖紙在這兒。朔方鐵坊打了兩台試驗品,我留了一台在路上的驛站,明天到。你拿到樣品之後,照著打。琅琊有鐵匠吧?”
“有。”公輸羊的聲音都變了調。“城西有三家鐵坊,我馬上讓人去叫——”
“不急。”蘇齊按住他。“先把龍骨的事解決。生鐵龍骨的鑄造精度要求很高,分段澆注的模具得重新開。這活兒,你們琅琊的鐵匠幹不了。”
公輸羊的臉垮了一點。
“蒙上卿已經從鹹陽調了二十個相裡子門下的墨家匠人過來,帶著鑄造模具。五天後到。”
公輸羊的臉又撐起來了。
蘇齊指著圖紙上的進度表——張蒼畫的,精確到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