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沒看他。
他將水囊掛回馬鞍,彎腰從地上一具屍體的手裏拽出一桿還沒捲刃的短矛,掂了掂,順手擲進沙地裡。
“你以為我在追他?”
項羽轉過身。背上的三截斷箭還沒拔,血痂結了又裂,裂了又結,把整件戰袍染成了鐵鏽色。
白震發愣。“不是追敵,是幹什麼?”
“驅趕。”
項羽指著前方連綿不絕的腳印。
“十萬張嘴,光靠西北風吃不飽。前方五十裡,是匈奴人在戈壁裡唯一的補給綠洲——落雁泊。如果不把他們趕急了,他們在落雁泊休整取水,緩過勁來,死的就是我們。”
他將長戈重重插進沙土裏。
“聽好。”項羽的話語沒帶任何商量的餘地。“在落雁泊之前,必須把他們的體力壓榨乾凈。我要他們看到水的時候,連下馬的力氣都沒有。”
西域兵們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拿命在換對麵的命。
項羽單腳踩上馬鐙,翻身上馬。
“怯戰者,現在可以掉頭滾。跟著我的,去把匈奴王庭的魂,砸個粉碎!”
沒有長篇大論的動員,隻是這決絕的背影,生生把那些本該崩潰的軍心強行吸附住了。
主將帶頭衝鋒,底下的人哪怕再慫,骨子裏的血性也被激發了。
白震咬破嘴唇,嚥下血沫,抽出剛繳獲的匈奴彎刀。
“跟著他!去他孃的!”
一千八百姑墨兵發出一陣狂叫。
殘騎再次提速,化作一把生滿鐵鏽卻致命的利刃,死死鑿向冒頓那龐大卻虛弱的脊背。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得能把地麵烤化。
落雁泊。
這是一小片新月形的湖泊,周圍長著些許胡楊林。當冒頓的前鋒抵達湖泊邊緣時,很多戰馬已經跑到了極限。看到水光,馬匹本能地狂奔過去,甚至把背上的騎兵直接甩飛進泥水裏。
冒頓從馬上下來,身子晃了晃。
極度的饑渴和疲憊,讓這位鐵漢也到了崩潰邊緣。但他強撐著走過去,踢翻了幾個趴在湖邊猛灌死水的士兵。
“先喂馬!分批喝水!不要亂!”他大聲喝止。
“讓前鋒先去湖邊。”他對拓跋兀骨說,“分批取水,戰馬優先。”
話沒說完,後方的地麵開始顫動。
冒頓轉頭,看見了。
那道黑色的錐形陣從地平線的塵霧裏擠出來,速度快得不正常——那些馬明明已經跑了一整夜,速度卻沒怎麼掉,腿腳還穩。
錐尖是那個人。
**上身,血跡風乾成了鐵鏽色,腰肋間紮著斷箭的箭桿,單手提著一桿長戈,整個人壓低在馬背上,和戰馬的輪廓融成一條直線。
拓跋兀骨在旁邊急了:“大單於,命前鋒回援,先把這支人馬——”
“不。”
“可是——”
“你看他沖的方向。”冒頓平靜地打斷他。
錐形陣的方向不是外圍,不是側翼,是正中。
是冒頓站的這個位置。
拓跋兀骨一口氣卡在嗓子裏,沒吐出來。
“正麵迎擊,我的陣型一散,他一刀能劈到我跟前。”冒頓說,“餓了三天的兵,打不了硬仗。”
他已經翻身上馬。
“命王帳親衛護住側翼。本部精騎隨我先走。”
五百王帳親衛裡有個年輕的百夫長。這位百夫長的父親是冒頓麾下二十年的老將,向來以悍不畏死著稱。
年輕人攥著韁繩,望著項羽那道衝來的背影,攥得手背發白,嘴裏沒說什麼,臉上寫滿了“為什麼不打”。
冒頓從他麵前經過,沒有停留,隻丟下一句話。
“他不是來殲滅我們的。他是來殺我的。所以他才隻帶了五千人。”
冒頓催馬,黑馬踏上高地,向西。
那個年輕百夫長低下頭,領著親衛轉向迎上去。
錐形陣撞入匈奴外圍的一瞬間,冒頓的判斷得到了驗證。
外圍幾千名附庸騎兵抵抗的時間隻有半炷香不到——交手幾個來回,立刻向兩翼散去,讓出中間的通道,又迅速在通道兩側重新聚攏。
被捅破,又合回來。
每一層都拖走錐形陣一點速度,消耗一點體力。
白震騎在後排,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層疊式消耗戰法,恍然想起剛才項羽說的那句“這是我們匈奴自己的戰術”。
項羽看穿了,但他不改方向。
“不要管兩邊!”項羽的聲音從最前方傳回來,不是吼,但穿透力極強,“隻衝中間!追那麵旗!”
狼頭旗還在湖邊高地上飄,黑底金邊,正是冒頓中軍的標誌。
白震跟著前方的背影往裏鑿。他的彎刀劃過一根抬起來的矛桿,手腕震得發麻。
旁邊一個姑墨騎兵被從側方射來的骨箭穿透脖頸,連人帶馬栽進人堆。白震來不及看,馬已經踩過去。
湖越來越近。
湖水原本是清透的,此刻已經被踩踏成渾濁的泥漿,帶著紅色。
倒在淺灘裡的屍體把湖邊的蘆葦全部壓倒,幾匹沒有主人的戰馬在湖裏直著腿浮著,已經涼透了。
項羽的戰馬踩入湖邊的血泥,沒入馬蹄。
腥氣撲麵,項羽沒偏頭,繼續推進。他離狼頭旗越來越近。
王帳親衛出現了。
五百人,鎖子甲,雙刃長刀,以最密集的橫陣擋在狼頭旗前方。
項羽的長戈第一次被格住了——半息。
對方的臂甲接住了戈鋒,鐵環擠壓發出短促的摩擦聲,隨即被劈開。鐵甲碎片飛出去,插進旁邊一個親衛的臉側。
項羽沒停。
戈鋒劃過鎖子甲的破口,從肩膀斜下去,將整個人分成兩半。
就是這半息,冒頓又向前走了二十步。
拓跋兀骨在親衛裡喊了什麼,項羽聽不清楚,也不想聽。他看見的隻有前麵那麵狼頭旗,和旗下那個白袍身影。
“穿白袍的是冒頓!”後排的烏孫騎兵用西域語大喊,聲音穿過戰場傳出去。
白袍身影頓了一下,旋即脫下白袍,扔進了旁邊的人堆。
項羽已經突破親衛陣列的第一道橫列。
拓跋兀骨組織第二次反衝,被項羽一人撐開的錐形陣正麵接住,雙方絞成一團。
“長須的是冒頓!”
那個脫了白袍的身影又頓了一下,抽出佩刀,兩下割斷了下頜的長須,殘發灑進風裏。
項羽在親衛群裡鑿了第三道口子。
五十步。
旗下那個身影的麵目已經能看清了——刀削般的顴骨,剛割完須茬的下頜還滲著血珠。
拓跋兀骨拚盡最後的親衛阻截,用三次反衝換來了那個距離——五十步被推回到八十步,再推回到一百步。
那個割了鬍鬚的身影翻上馬脊,催馬衝上落雁泊西側的沙丘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