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風口。乾草堆。巡邏兵歇腳的火盆旁邊。”劉邦用下巴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幾處暗影。“這幫人餓了兩天,你拿酒罈子在他們麵前晃一晃,他們會幫你搬的。”
“猛火油?當酒?”
“你聞過猛火油沒有?”
樊噲皺眉想了想。猛火油是石脂水——從西域特產的石縫裏滲出來的黏稠黑液,加上硫磺和其他東西調配而成。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跟酒差了十萬八千裡。
“不用聞。”劉邦從牛車護板後麵抽出一個半人高的陶罐,拍開泥封。
一股濃烈的酒香沖了出來。
樊噲的鼻子抽動了兩下。是真酒。而且是上等的秦酒,烈得能燒穿喉嚨的純糧燒。
“蕭何裝車的時候,在每個猛火油罐子外麵套了一層酒封。外頭聞著是酒味,裏頭纔是猛火油。”劉邦把泥封重新蓋上。“你把外封敲開,酒味就出來了。往那些乾草堆旁邊一放,連罈子一塊兒送。”
“匈奴人又不認識大秦的酒罈子。”
“對。他們隻認識酒味。”
樊噲滿臉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沒多廢話,彎下腰,扛起第一個陶罐。
“八個人,哪八個?”
“你自己挑。挑不怕死的。”
樊噲呲了呲牙,鑽進了車隊的陰影裡。
劉邦靠回牛車旁邊。
篝火那邊的分糧還在繼續。第六輛車的麻袋已經見底了。匈奴人開始拉第七輛。
前方二十輛真糧車,滿打滿算還能撐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會拉第二十一輛車。
底下是猛火油。
劉邦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風從東南方向吹來。
錯了。
冒頓的金頂大帳在河床高地的西北側。東南風意味著火往他自己身上燒。
劉邦緩慢地撥出一口氣。蕭何那張標滿箭頭的風向圖在腦子裏轉了三圈。
這條幹河床是一道天然的峽穀。白天日照把河道內的空氣烘熱,熱氣上升。入夜以後,兩側戈壁高地的冷空氣灌入河道,形成穿堂風。
方向從東南灌入。
到午夜子時前後,冷熱交替完成,風向逆轉。
變成西北風。
到時候,從上風口點火,火勢會順著河道直撲冒頓的中軍。
但子時還有將近一個時辰。
第十輛車被拉走了。
劉邦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彈著。節奏不快,但沒停過。
樊噲那邊動作很利索。八個姑墨騎手扛著陶罐,混在搶糧的混亂人群邊緣,一趟一趟地往外圍搬。
有個匈奴巡邏兵攔住了其中一個姑墨騎手。
劉邦站直了身子。
那姑墨騎手二話不說,把陶罐外封敲碎了一角。
酒味溢位來。
巡邏兵的鼻翼翕動了三下。一把奪過陶罐,抱在懷裏轉身就跑。
姑墨騎手呆在原地。
巡邏兵跑出二十步,被另外三個匈奴兵截住了。四個人扭打成一團,刀子亂捅,都想獨吞這壇酒。
第十五輛車被拉走的時候,樊噲已經把二十八個猛火油陶罐分散投放到了大營的四個方位。
上風口的乾草堆旁邊放了六壇。
巡邏兵歇腳的火盆周圍放了八壇。
中軍帳後方的柴薪堆裡塞了四壇。
剩下的分散在河道兩側的帳篷縫隙間。
這些陶罐,每一個裏麵都裝著兩斤猛火油。外麵裹著酒封,隻要遇到明火,一個罈子能引燃方圓五步的一切活物。
二十八個節點,死死釘在三十萬人大營的命門上。
劉邦從第十八輛真糧車的輪輻後麵探出半個腦袋。數了數篝火旁邊的空車。
還剩兩輛真糧車。
第十九輛車被一群嗷嗷叫的匈奴兵拖走。
就在這時候,一個醉醺醺的匈奴大漢從人群裡歪歪斜斜地撞了出來。他身上的皮袍敞著懷,腰帶斷了一截,一隻靴子不知道丟到了哪裏。
這人搶糧沒搶到。
前排的萬戶長親衛把著車,底下的雜兵根本沾不到邊。大漢窩了一肚子火,搖搖晃晃地往車隊後方走來。
手裏提著一把豁了口的短斧。
走到第二十二輛車旁邊。
上麵兩層是粟米,底下全是猛火油。
大漢一斧頭劈在車幫上的帆布罩子上。
“嘶啦——”
帆布裂開一道口子。
大漢扯著帆布的裂口往下拽,嘴裏含糊不清地罵罵咧咧。帆布滑下去,露出了下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最上麵一層是粟米,鼓鼓囊囊。
但第二層的麻袋形狀圓滾滾的,稜角堅硬。
大漢伸手去扒第一層麻袋。
樊噲在三輛車之外的陰影裡,刀已經抽出來了,握在手心裏的汗把刀柄浸得滑膩。
他看向劉邦。
劉邦沒看他。
手伸進身後的輜重箱,劉邦摸出了一壇酒。
真酒。
蕭何在每輛車的輜重箱裏都備了兩壇純糧燒。大秦烈酒,沾火就能燒死人的那種。
劉邦拎著酒罈走過去。
大漢剛扒開第一層麻袋,手指頭碰到了下麵陶罐的圓弧。他摸了摸,這手感不對。
“砰!”
酒罈重重砸在斧刃上。
陶壁碎裂,液體飛濺。濃烈到嗆人的酒水在冷空氣裡炸成一團白霧,劈頭蓋臉糊了大漢滿臉滿胸。
緊接著,一巴掌狠狠抽在大漢的後腦勺上。
力道之大,大漢整個人往前一頭栽了下去。
“你XX的——”劉邦操著西域方言破口大罵,嗓門極大,“這是大單於賜給各萬戶長的禦酒!你個雜碎敢砸?砸了老子怎麼跟上頭交差!”
大漢被抽懵在原地。
辛辣刺鼻的酒糟氣順著冷風,直往他鼻孔和嗓子眼裏灌。
大漢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劉邦一腳踹在大漢屁股上,把他踹翻了個跟頭。然後彎下腰,把被扯開的帆布重新蓋了回去。
一邊蓋,一邊用西域市井最下三濫的髒話連綿不絕地罵著。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匈奴兵鬨堂大笑,互相嘀咕著嘲弄那個醉鬼。
大漢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爬起來,頂著一頭的泥漿和血水,跌跌撞撞地走了。
劉邦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歪斜的背影消失在帳篷縫隙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骨在微微發顫。
樊噲從陰影裡走過來,把刀插回腰後。
劉邦把顫抖的手背到身後。
“幾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