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重傷的溫宿俘虜被趕到了隊伍最外側。
有個俘虜斷了指,疼得壓不住呻吟。
劉邦策馬靠過去,馬鞭“啪”地抽在牛車護欄上:“閉嘴!把繃帶解了!”
俘虜嚇得跪在泥地裡,眼淚鼻涕混著泥沙往下淌。
劉邦一把奪過那截浸透臟血的破布。
用力擰擠。
黑紅的血水滴滴答答,糊滿了糧車的側板和木輪轂。
整支車隊刀痕、斷戟、乾涸的血斑隨處可見。
被夾在中間的俘虜麵無人色,牙齒直打架。
距離冒頓大營約莫還有十裡。
沙丘背後,猛地竄出一支黑壓壓的騎兵。
五人一組,百人一隊。
千餘名匈奴精騎呈鉗形合圍過來。
馬背上掛著套馬索,彎刀血槽裡的血跡還沒幹透。
領頭的匈奴千夫長滿臉橫肉,驅馬直逼糧隊最前方。
千夫長的目光掃過破爛的糧車,匈奴語生硬爆出:“哪來的?”
刀鋒直逼脖頸。
劉邦直接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連滾帶爬撲向千夫長的馬蹄旁,雙手舉過頭頂,臉貼在泥水裏,嚎啕大哭起來。
一嗓子破音的哭腔,裹著濃重的西域口音。
“大人!大單於救命啊!你們可算來了!”
劉邦一邊捶地一邊乾嚎。
“秦狗不是人啊!他們截了我們四次!四次啊!”
“溫宿的勇士死了一半!這十萬石糧草,是踩著我們兄弟的屍體送過來的!”
“全在這了,全在這了啊!”
千夫長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泥地裡的劉邦,又抬頭打量糧隊。
乾涸血跡。
尿了褲子縮在車軸底下直哆嗦的殘兵。
千夫長將手裏的刀收回鞘中。
“原地等著。”
不多時,一騎飛馳而來。
身披半舊狼皮裘,三角眼,鷹鉤鼻。
冒頓心腹左將,拓跋兀骨。
拓跋兀骨翻身下馬,沒看一眼泥水裏的劉邦。
徑直走到第一輛牛車前,拔出匕首。
“呲啦。”
麻袋劃開。
白花花的精粹粟米摻雜著麩皮,嘩啦啦流在灰土靴麵上。
拓跋兀骨渾濁的眼睛裏,冒出綠光。
他咧開大嘴喝罵:“要是再晚來半天,大單於就要砍了我的腦袋扔鍋裡熬湯了!”
“放行!”
木輪吱呀,車隊駛入乾涸古河道內的冒頓大營。
進入核心區的瞬間,劉邦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三十萬人的營地順著河道綿延幾裡。
破敗帳篷和席地而坐的附庸雜兵擠得水泄不通。
無數雙綠幽幽的眼睛盯著這滿載麻袋的糧隊。
冒頓的嫡係精騎舉著明晃晃的彎刀在兩旁彈壓。
若無彎刀,這群人早就撲上來把牛車連人帶馬一起生嚼了。
劉邦低頭牽馬,眼角餘光飛速掃過營地。
風向。
水源。
帳篷密度。
目光最終鎖定在營地中段一處略微突起的河床高地。
距離大單於的金頂大帳,不足三百步。
四周堆放著成山的枯樹枝和乾草。
現成的絕佳引火物。
“把車圍圈!卸貨!”劉邦用西域話嘶吼。
外圍的匈奴兵瘋狂擠向交接前排的糧食,根本沒人管後方。
樊噲藉著卸貨,帶幾個手腳麻利的老卒鑽進車底陰影。
撬開底板。
扒開草料。
“幹完這票,怎麼跑?”
樊噲滿臉黑灰,聲音壓在嗓子眼。
四周是幾十萬雙冒綠光的眼睛,火一旦燒起來,滿營皆是死人。
劉邦咧嘴,露出沾著草根的牙齒。
“跑?”
“老子壓根沒打算站著走出去!先送姓冒的下去!”
一隊舉著火把的匈奴巡夜兵,正朝後方車輛逼近。
火把光暈已經掃到了糧車防水牛皮上。
“嗚——”
粗獷的骨角號從大營中段高地吹響,聲浪穿透風沙。
巡夜兵腳步猛頓。
回頭望了一眼,立馬調轉方向,小跑奔向號角方位。
劉邦靠在車輪邊,攥刀的指骨微微泛白。
滿營的匈奴兵都在往中段高地狂湧。
外圍巡邏的遊騎撤了個乾淨。
“頭兒……”車底下伸出樊噲的半張臉,往外吐著沙子。
“別動。”
劉邦抬頭,望向人潮中心。
河床高地火光大盛。
粗木柴堆成巨型篝火點燃,火舌卷著濃煙衝上夜空。
橘紅光芒把方圓半裡照得通明。
篝火正中央。
一人掀開金頂大帳走了出來。
冒頓。
戈壁寒夜能凍裂指甲,這位匈奴大單於卻**上半身。
胸口一頭巨大的金狼頭刺青。
獠牙從鎖骨直劈小腹,鐵針紮出的疤痕條條隆起,暗紅如血。
三十齣頭。
顴骨平展,五官銳利。
唯獨那雙眼睛,眼白多過瞳孔,透著生吃活人的森冷。
冒頓走到篝火前站定。
十萬控弦之士爆發出海嘯般的嚎叫。
聲浪在乾河床裡來回衝撞。
幾裡長的河道兩側,人頭攢動。
擠在帳篷縫隙裡,騎在馬背上,爬在礫石堆上。
幾十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批運糧車。
劉邦縮在人群邊緣,拽下頭巾遮住半張臉。
視線飛轉。
三十萬人擠在這條幹河床裡,帳篷貼著帳篷,馬匹挨著馬匹。
兩側戈壁高地就是天然圍牆,最窄處不到三裡寬。
這地形,火燒連營,全得悶死在裏頭。
包括他自己。
冒頓抬了抬下巴。
拓跋兀骨拔刀一揮,押著前排十輛牛車直接趕到篝火旁。
“分糧!”
嘶啞的暴喝響徹夜空。
人群瞬間炸鍋。
極致的飢餓徹底衝垮了所有防線。
萬戶長、千戶長,甚至冒頓本人的威懾,全被生米香掀翻。
麻袋被瘋狂扯下車,重重砸地。
沒人解繩扣,彎刀直接亂剁。
白花花的粟米瞬間鋪滿泥地。
幾十個匈奴兵餓狗撲食般砸下去,頭盔舀,靴子裝。
搶不到的直接趴在地上,雙手捧著泥土混著生米往嘴裏胡塞,連嚼都不嚼直接乾咽。
後麵的人紅著眼往前死命擠。
拔刀亂砍,踩踏翻滾。
試圖揮舞馬鞭維持秩序的千戶長,連人帶馬被倒卷的人潮瞬間吞沒。
劉邦藏在牛車暗影裡,喉結快速滾動。
腦子裏飛快盤算著賬。
匈奴人現在隻扯了前排十輛車。
六十輛車裏,前麵二十輛裝的全是真糧,那是蕭何布的餌。
中間三十輛,表麵兩層粟米,底下塞的全是猛火油陶罐。
前二十輛真糧很快就會被餓瘋的匈奴人搶光。
緊接著就是第二十一輛、二十二輛……
底下的猛火油一旦提前暴露,全盤皆輸!
“幹活。”
劉邦彎腰鑽進車隊內側,一掌重重拍在車底板上。
樊噲翻身滾出。
“帶八個手腳利索的,去中間那三十輛車,把猛火油陶罐全卸下來。”
劉邦嘴唇貼著樊噲的耳朵,字字如釘。
“別藏著掖著,大大方方搬出來!”
樊噲虎目圓瞪。
“這檔口搬出來?搬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