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的騎兵隊伍停了下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馬匹噴著白氣,蹄子刨著碎石。
一個人翻身下馬。
白震。
姑墨國主白震。
上次見麵的時候,這位國主穿的是波斯錦緞,頭戴金冠,塗脂抹粉,笑得比接風宴上的舞娘還殷勤。
今晚不一樣。
白震穿了一身皮甲,甲片上全是刀砍的痕跡,胸口的皮麵裂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臉上三道新鮮的刀傷,最深的一道從左眉角劃到顴骨,血還沒幹透,在火把的光照下黑紅黑紅的。
他走到劉邦馬前。
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腿傷——是怕。一國之主跪在另一國將領麵前,這個動作的含義,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還是跪了。
雙手舉過頭頂。
手裏捧著一顆人頭。
人頭用布包著,下半截滲出了黑色的血水。白震把布扯開。
溫宿國主的腦袋。
五十來歲的麵孔,表情扭曲,死不瞑目。脖子的斷口參差不齊——不是一刀切斷的,至少補了三四刀。
劉邦沒有下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白震舉著那顆人頭跪在地上,看了很長時間。
長到白震舉人頭的手臂開始酸了。長到跪在後麵的姑墨將領們開始交換不安的眼神。
然後劉邦翻身下馬。
他走到白震麵前,用靴尖踢了踢那顆人頭。腦袋在地上滾了半圈,鼻子朝天。劉邦彎下腰,湊近了端詳——捏了捏耳朵,翻了翻眼皮,又拽了拽頭髮。
“是真的。”他直起腰來。
白震還舉著手,雖然手裏已經沒了東西。
劉邦伸手,捏住了白震的下巴。
力氣不小,白震的頭被強行掰了起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處。火把在中間搖晃,把兩張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劉邦的眼睛裏隻有冰冷,
沒有讚賞。
“第一個問題。”劉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白震的喉結滾了一下。“我的探子……一直在跟蹤秦軍動向。從你們拔營離開姑墨城那天起,就沒斷過。”
“跟了多久?”
“十二天。”
“跟了十二天。也就是說,我什麼時候紮營、什麼時候拔營、走哪條路、多少人、帶了多少輜重——你全知道。”
白震沒有否認,
“第二個問題。”
劉邦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殺溫宿王,不怕冒頓來了滅你滿門?”
白震抬起頭。
他的回答很直白。
“冒頓的檄文上寫得明白——不獻城斬秦者,破城後高過車輪的男丁盡數坑殺。”
他的聲音乾澀,像兩塊砂石對磨。
“我姑墨國夾在中間。往東是大秦,往北是匈奴。三十六國都在押注。有人押匈奴贏,有人押大秦贏,有人兩頭都押。”
白震嚥了口唾沫。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存在兩麵派。冒頓和大秦,最後隻能站一邊。”
他的膝蓋不抖了,或許是跪太久了。
“溫宿國主跟冒頓暗通款曲了三個月。他的糧倉裡存了十萬石軍糧,全是準備給匈奴人的。我帶五千騎夜襲溫宿王宮,殺了他全家。糧倉……沒來得及燒,溫宿守軍反應太快,我的人折了一千多才殺出來。”
他低下頭。
“我殺溫宿王,不是為了立功。是因為——如果我不先動手,下一個被坑殺的就是姑墨。”
劉邦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笑了。
笑得很突然,笑聲在夜風裏又乾又脆。他一把摟住白震的肩膀,把這位國主從地上薅了起來。
“你小子,上次跪在路邊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德性。”
白震被摟得踉蹌了一步。劉邦的臂力遠比外表看上去的大得多——摟著肩膀的那隻手,力度跟箍鐵桶差不多。
就在這時,蕭何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一張羊皮卷。卷麵已經很舊了,摺痕處磨得發白。
蕭何走到白震麵前,當著他的麵把羊皮卷展開。
是姑墨城的防務圖。
上次白震獻降時遞上來的那份。
蕭何的手指點在圖上幾個標註了水井符號的位置上,
“白震國主,你上次給的圖,不太準。這三口水井的位置偏了二十步。城西的糧倉深度也不對,你畫的是六丈,實際上隻有四丈半。”
白震的臉在火光下變了顏色。
從黑紅變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蕭何不是在糾錯——是在揭底。之前他兩麵下注,假意投降實則拖延的把戲,人家從頭到尾看得門兒清。
劉邦哈哈大笑。笑聲把附近的戰馬都嚇得打了個響鼻。
“之前的事——”劉邦一隻手摟著白震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兩下。每一下都拍得白震往前踉蹌一步。
“我可以不追究。”
白震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從今天起,你隻有一條路。”
劉邦的手從肩膀滑到白震的後頸,捏住了。像拎小雞一樣,把這位姑墨國主的臉掰向自己。
“跟大秦綁死了。”
白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他用力點了點頭。
——
白震被請進了中軍帳。
帳內的沙盤上插滿了小旗。白震用半個時辰的時間,把他掌握的情報倒了個乾淨。
溫宿城內還有八千守軍,群龍無首,短期內不會主動出擊。溫宿的十萬石軍糧完好無損——他沒來得及燒。冒頓的先遣信使三天前經過了溫宿以北,催糧催得急。於闐和莎車已經各出了三千騎兵往北開拔,充當冒頓的附庸軍。
最關鍵的一條:冒頓主力的行軍路線。
白震的探子跟蹤了匈奴先遣隊六天,確認冒頓大軍正沿著一條幹涸的古河道向南推進。那條河道地勢低窪,兩側是戈壁高地,寬度不超過三裡。
項羽一直站在帳角沒出聲。聽到這裏,他開口了。
“不燒糧了。”
所有人看向他。
“冒頓沿河道推進,兩側高地可以架炮。把十門炮全拉過去,等他的騎兵鑽進河道,兩麵洗地。”
乾河床伏擊。
以十門火炮的火力覆蓋那條三裡寬的河道,在兩側高地形成交叉射界。十萬精騎擠在低窪地帶,無處閃避——這個畫麵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蕭何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劉邦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