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在姑墨城盤桓了五天。
這五天裏,他隻乾兩件事。
第一件,花錢。
姑墨互市重新開張。
劉邦下令用新鑄的秦字金幣,瘋狂掃貨。
香料、瑪瑙、上等毛毯。出手闊綽得像個暴發戶。
他甚至親自去集市上,為了三匹波斯錦和一個姑墨商販拍桌子對罵,把市井無賴的做派演了個十成十。
第二件,放風。
他讓蕭何把龜茲城的戰利品清單,“不小心”遺落在姑墨文官的案頭。
清單上的數字全是真實的,隻是在末尾被加了個零。
第六天清晨。
溫宿國的使臣騎著一匹瘦駱駝,灰頭土臉地出現在秦軍大營門口。
他雙手高舉溫宿王的親筆降表。
以及兩千匹馬、五千兩白銀的進貢清單。
下午,於闐到了。
傍晚,焉耆到了。
第二天,精絕、且末的使臣幾乎是前後腳趕到。
幾人在營門口差點撞上,互相盯了一眼,各自冷哼偏過頭去。
一連八天,十四個西域小國遞上降表。
劉邦來者不拒。
每收一份降表,他都在中軍帳擺一桌酒,拉著使臣推杯換盞。
“大秦與貴國世代友好!”
“本將軍最喜愛西域眾人!”
劉邦敞著懷,摟著使臣的肩膀,醉話滿天飛,畫出的大餅能把西域的天都填滿。
使臣們帶著滿肚子的黃湯和王侯迷夢,跌跌撞撞地回國復命。
蕭何則坐在後帳,筆走龍蛇。
使臣的每一個眼神、說話的停頓、搓手的細微動作,全被白紙黑字死死釘在案捲上。
項羽抱著長戈站在暗處,對這出鬧劇直翻白眼。
但他忍住了。
第九天夜裏。
蕭何挑開劉邦的帳門,將一份手寫名冊鋪在案上。
“十四國的底,摸透了。”
名冊分三列。
左列五國,硃筆圈出。這幾個國小力弱,與匈奴有血仇,進貢算是砸鍋賣鐵。
中間四國,未標顏色。送的東西不痛不癢,使臣滿嘴軲轆話。
右列四國,黑墨重重畫了五個死叉。
“右邊這四家,酒宴上全程滴酒未沾。”蕭何屈指敲了敲桌麵。
劉邦扯著嘴角笑了。
“怕酒後吐真言啊。”
劉邦叼著草根,歪頭掃著名冊。
“這幾個使臣臨走前,甚至在互市摸了六套秦軍弩機的殘件。”劉邦吐掉草根,“買回去孝敬誰呢?”
蕭何沒接話,從寬袖裏抽出一截被削去半邊的細竹管。
“斥候截的。從桃槐使臣隨從的靴底摳出來的。”
竹管裡塞著一卷羊皮紙。
蕭何照著通譯的轉述念出聲:“秦軍火器可畏,然彈藥告罄。龜茲戰後,存彈不足五十。”
“懇請大單於速發奇兵,裏應外合,一役可定。”
信尾沒寫名字,隻蓋著桃槐王室的火漆印。
劉邦掏了掏耳朵。
“五十發?他們還真躲在牆角查數了?”
“軍需庫裡實際還剩幾發?”蕭何問。
“管他幾發。”劉邦把羊皮紙卷攏,原樣塞回竹管,“送回去。”
蕭何提筆的手停在半空。
劉邦走到帳口,一把掀開厚重的毛氈。
戈壁的夜風卷著沙土灌進來。
“原封不動塞回靴子裏,別讓他看出破綻。”
劉邦回身坐下。
“五十發是假的。但隻要冒頓信了,這仗就活了。”
“冒頓缺錢缺糧,西域是他的命根子。”蕭何看著跳動的燭火,“如果他覺得我們沒了火器,這隻餓狼絕對會全軍壓上。”
劉邦手指逐一劃過名冊上畫叉的四個國名。
“莎車、蒲犁、桃槐、休循。”
“這四條瘋狗早晚會在背後捅我們的糧草,下黑手放暗箭。”
蕭何眉頭緊鎖。
“現在發兵滅了他們?”
“滅了四個,還有十個會嚇得縮排沙子裏裝死。”劉邦猛地一巴掌拍在名冊上,“西域三十六國,全是滑不留手的泥鰍。打死一隻,剩下的全溜了。真要在這幾千裡的戈壁灘上跟他們捉迷藏,我們帶的這點糧草耗不起。”
劉邦摸出一枚嶄新的秦字金幣,豎在指尖。
“他們最怕的不是大秦。”
“是別人沒投降,自己先投降了,挨最毒的打。”
金幣在案幾上滴溜溜轉了起來,折射出晃眼的金光。
“所以他們需要抱團,需要一個主心骨。”
“冒頓,就是那個能給他們壯膽的主心骨。”
啪!
劉邦一巴掌將金幣拍在沙盤最北端的王庭位置。
“等冒頓的十萬大軍壓到頭頂,這些牆頭草就會徹底撕下偽裝。”
“藏在暗處的私兵、屯好的糧草,統統會送進冒頓的軍營。”
“到那時候,我們麵對的就不是三十六個泥潭。”
“而是一口肉湯!”
蕭何盯著那枚陷入沙盤的金幣。
“你要把他們全喂肥了,養在一處,再一刀切斷?”
“一個個殺太慢。”劉邦拿樹枝在沙盤上畫了個巨大的圓圈,將十四國和匈奴王庭全部框死在裏麵。
“我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主動把幾十萬顆腦袋,齊刷刷地伸進大秦的斷頭台!”
“然後呢?”蕭何問。
帳簾被猛地掀開。
風雪裹挾著濃烈的肅殺之氣湧入。
項羽倒提著八十斤重的精鐵長戈,大步踏入帳內。沉重的鎧甲甲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屬音。
“然後。”
項羽重重把長戈頓在地上,震得沙盤上的石子亂跳。
他死死盯住沙盤中心的那個圓圈,眼底的暴戾與戰意轟然點燃。
“交給我,我去把冒頓的腦袋擰下來!”
劉邦靠在椅背上,極度舒適地伸了個懶腰,笑了。
“準備什麼時候動身?”項羽攥緊戈桿,手背青筋暴起。
劉邦吐出兩個字。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