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短暫地掃過箱內的物品。
發卡、圍巾、票根、素描、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最終,一位衣著樸素、看起來像是拾荒者的老人,以200元的價格拍下了這個箱子,對著鏡頭憨厚地笑:“拿回去給我孫女玩,她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孟行慎死死盯著螢幕,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似哭似笑的聲音。
笑著笑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洶湧而出,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至極。
候機廳裡的旅客紛紛側目,看著這個穿著昂貴西裝、卻哭得像條被遺棄的喪家之犬的男人。
他終於明白,他的深情,他的悔恨,他視若珍寶的回憶,在江鴛那裡,在那個他已經永遠失去的世界裡,早已一文不值,如同塵埃。
三年後的巴黎,塞納河畔的陽光溫柔得不像話。
初夏的微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和兩岸咖啡館的香氣,白鴿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悠閒踱步。露天咖啡館的白色遮陽傘下,江鴛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亞麻連衣裙,寬簷草帽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正專注地看著畫板,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流淌的河水與遠處埃菲爾鐵塔的輪廓。
她氣色紅潤,眉眼舒展,眼底是真正的、從內而外的寧靜與滿足,再不見從前的陰霾與隱忍。
“媽媽!”一個粉雕玉琢、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像隻歡快的花蝴蝶,咯咯笑著撲進她懷裡,“爸爸說晚上帶我們去吃大餐!有我最喜歡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江鴛笑著放下畫筆,溫柔地抱起孩子,在她帶著奶香氣和陽光味道的臉頰上親了親。
這是她和陳也楠收養的女兒,取名陳念,意為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這個孩子,治癒了她心底最後一道關於母親的傷痕。
不遠處,陳也楠放下手中的法文報紙,站起身,邁著長腿走過來。他自然地攬住江鴛纖細的腰肢,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輕柔一吻。
“畫完了?”他問,聲音低沉溫柔。
“快了。”江鴛仰頭,回以他一個明媚的笑容,陽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跳躍,閃爍著金色的光點。一家三口,構成一幅溫馨、寧靜、近乎完美的畫麵。
街角的綠色報刊亭,一份最新的法語財經雜誌的封麵格外醒目。
封麵照片是孟行慎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配著觸目驚心的黑色大標題:《L“effondrement d“un ancien prodige des affaires》(昔日商業新貴的隕落)。
報道正文詳細敘述了孟氏集團的徹底破產清算,以及孟行慎因重度抑鬱與嚴重自毀傾向,於上個月某個暴雨之夜,從中國某城市一棟老舊居民樓的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年僅30歲的生命。
報道旁,配著一張小小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年輕的孟行慎笑得恣意飛揚,眼底是藏不住的愛意和星光,他身旁,是同樣年輕、笑容清澈明媚的江鴛。
那棟樓,是他們曾共度最艱難歲月的出租屋。
一陣微風拂過,吹動了江鴛畫架上的畫紙,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她若有所感,停下畫筆,抬起頭,望向巴黎湛藍如洗的天空。
天空中,隻有幾縷舒捲的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像誰溫柔而無言的歎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邊正溫柔注視著她的丈夫,和懷裡天真爛漫的女兒,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初,卻再無一絲陰霾,是真正的新生,是徹底的告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