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鴛推開車門。
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在她頭頂撐開,隔絕了肆虐的暴雨。
雨水順著傘骨彙成細流,滴落在地。
她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狼狽不堪、被雨水衝刷得如同落水狗一般的男人。
“孟行慎,你這樣做,隻會讓我覺得可悲。”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狂風暴雨,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與我無關。你的悔恨和痛苦,也早已與我無關。”
孟行慎如遭五雷轟頂。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被這句話輕飄飄地、徹底地抽空。
他癱軟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灌進他的領口、他的鼻腔、他空洞的心臟,絕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為什麼……為什麼連死……你都不肯給我一個機會……為什麼連讓我用命來贖罪……你都不屑一顧……”
江鴛轉身,回到溫暖而乾燥的車內。
陳也楠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問:“沒事吧?”
江鴛搖搖頭,靠在他寬厚堅實的肩上,閉上眼,聲音疲憊卻平靜:“走吧。”
車隊緩緩駛離,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後視鏡裡,是孟行慎跪在暴雨中,如同一個被全世界拋棄、連死亡都無法獲得救贖的孤魂野鬼。
雨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他的身影,彷彿要將這最後的狼狽也徹底衝刷乾淨。
一個月後的清晨,孟行慎的私人彆墅冷清得像座停屍房。
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腐朽的氣息。
他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舊襯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枯黃的落葉一片片飄零。
助理將一個沉重的、銀灰色的保險箱輕輕放在玄關處。
“孟總,都按你吩咐準備好了,這是……最後的交接。”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箱子裡,裝著他最後的、絕望的禮物。
首先是孟氏集團子公司所有剩餘股份的無條件轉讓協議,受益人是江鴛。
然後,是那些被他珍藏多年、卻從不敢拿出來、彷彿一觸碰就會灼傷自己的東西
一枚褪色的草莓發卡,是她高中時不小心掉在他書包裡的。
一條織得歪歪扭扭的灰色羊絨圍巾,是她大學冬天在圖書館熬了幾個通宵為他織的。
兩張字跡已經模糊的電影票根,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看的《泰坦尼克號》。
一張用炭筆畫的素描,畫上的他笑得像個傻子,是她在他創業最艱難、蹲在出租屋小板凳上,借著昏黃燈光畫的。
以及……那張他偷偷藏起來的B超單,上麵那個小小的孕囊,像一顆早已褪色、隕落的星星。
箱子裡還附著一張字條,鋼筆字跡因手的劇烈顫抖而歪斜扭曲,墨跡被幾滴不明液體暈染開:
“鴛鴛,對不起。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我走了,不會再打擾你。祝你……幸福。”
江鴛收到那個沉重的箱子時,正在陳家花園的陽光房裡修剪玫瑰。
她看著那個銀灰色的金屬箱,沉默了很久很久。
“股份換成現金,全部捐給婦女兒童救助基金會。”她對身旁的陳也楠說,聲音平靜無波,“這個箱子,連同裡麵的東西,處理掉吧。捐給慈善拍賣會也好,當舊物回收也罷,我不想再看到。”
一週後,孟行慎在機場候機廳的電視螢幕上,看到了當地新聞的報道。
畫麵裡是某個小型慈善拍賣會的現場,主持人指著一個不起眼的箱子,語氣隨意:“這位匿名捐贈者送來一箱舊物,起拍價200元,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出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