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殘雪覆青絲，一彆隔生死------------------------------------------，寒鎖姑蘇。，連綿數日風雪漫天，碎雪簌簌壓彎枝頭，覆滿青瓦白牆，將整座溫潤水城，籠入一片蒼茫素白之中。冷風穿巷，霜氣浸骨，尋常人家早早閉門圍爐，街巷蕭條，煙火零落，隻剩漫天風雪無聲席捲。，常年草木蔥蘢，四季清寧，如今也被白雪徹底覆蓋。，枝椏覆著厚厚積雪，簷下懸著冰淩，冷風穿過廊柱，發出嗚咽般的輕響，襯得四下愈發寂靜冷清。屋內卻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滾燙，炭火盆灼灼燃燒，驅散了冬日嚴寒，隔絕了窗外風雪蕭瑟。，錦被柔軟厚實。，鬢髮早已儘數染白，眉目爬滿深淺交錯的皺紋，曾經清俊挺拔的身形早已消瘦佝僂，膚色蒼白孱弱，再也不見當年江南畫舫上，青衫臨風、溫潤如玉的少年模樣。，短短數十載光陰，便將一位風雅公子，磨成垂暮老者。，曆經風霜沉澱，依舊溫潤澄澈，不染滄桑戾氣，看向蘇硯辭時，依舊盛滿化不開的溫柔與疼惜，一如煙雨初見的那年春日，純粹而赤誠。，寸步未離。，素衣清顏，青絲如墨，肌膚瑩白，八百載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痕跡。日日麵對著日漸衰老、步步走向凋零的愛人，這份極致的反差，日日淩遲著她的心。，她耗損自身陰司靈力，日夜以自身陰氣溫養他經脈，調和氣血，逆天延緩壽數衰敗。，常人觸碰便會折損陽壽、沾染邪穢，她小心翼翼收斂戾氣，提純靈力，化作最溫和的生機之力，緩緩渡入他體內。，必遭反噬。，神魂不穩，夜裡渡魂之時陰氣紊亂，數次險些被怨氣反噬，可她從未有過半分後悔。、天道懲戒、神魂損耗，於她而言，都不及沈清玄安然無恙的一寸光陰。
“外麵雪下得很大吧？”
沈清玄緩緩開口，氣息微弱沙啞，語速緩慢，稍稍多說幾句，便會忍不住輕咳幾聲，單薄的胸口微微起伏，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蘇硯辭坐在床邊，指尖輕輕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以掌心微暖的靈力，一點點熨開他四肢百骸的寒意，輕聲應道：“嗯，雪落了三日，滿城皆白。我已經封了院門，風雪進不來，屋裡很暖。”
“又是一年冬雪。”
他緩緩抬眼，透過雕花木窗，望向窗外茫茫白雪，眼底掠過層層疊疊的回憶。
猶記當年初遇，春雨淅瀝，杏花滿堤；
猶記盛夏荷風，扁舟泛水，琴音繞岸；
猶記秋桂落雨，長街並肩，閒話朝夕；
轉眼，便已是大雪封城，餘生將儘。
數十載朝夕相伴，春夏秋冬，四時風月，他們一一共度。
冇有王侯將相的轟轟烈烈，冇有亂世浮沉的顛沛流離，隻有江南小城的煙火尋常，小院安穩，三餐四季，歲歲溫柔。
這是他短短一世人間，最圓滿的光景。
也是蘇硯辭八百載長生孤途裡，唯一一段毫無遺憾、雙向奔赴的情愛。
“硯辭，陪我看看雪吧。”沈清玄輕聲請求，語氣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期許。
蘇硯辭微微頷首，小心翼翼扶著他緩緩坐起，為他裹緊厚重狐裘，披上柔軟披風，動作輕柔細緻，生怕稍一用力，便會傷到他衰敗孱弱的身軀。
她推開半扇木窗，凜冽寒風裹挾細碎白雪撲麵而來，卻被她悄然佈下一層無形結界，寒風止步，霜雪不侵，隻留窗外一片素白雪景，安靜映入屋內。
落雪無聲，天地一白，遠山含霜，近樹垂雪，姑蘇褪去所有繁華喧鬨，安靜得如同沉睡一般。
“還記得那年冬日嗎？”沈清玄靠在她的肩頭，呼吸輕淺，緩緩回憶，“初雪降臨，你第一次陪我圍爐煮雪。你不喜甜食，卻乖乖喝了我煮的紅梅雪茶，眉眼淺淺彎著，好看得緊。”
蘇硯辭心口一澀，輕聲道：“記得。”
那一年的雪，冇有這般冷。
那一年的他，尚且年少，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會親手摺下紅梅，插在青瓷瓶中，會煮雪烹茶，提筆作畫，會牽著她的手，在落雪小院裡緩步漫步，共賞寒梅傲雪。
一晃數十年，浮生一夢，彈指即過。
“能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沈清玄的手掌，枯瘦而溫熱，輕輕攥著她的指尖，像是攥住此生最後一點執念，“我這一生，生於世家，長於江南，無大災大難，無亂世流離，半生安穩，半生有愛。”
“旁人求而不得的真心相守，我得到了。
旁人夢寐以求的歲歲情長，我擁有過。
此生，無憾。”
他看得通透，活得清醒，坦然接納生老病死的宿命，從不貪戀紅塵富貴，從不畏懼生死彆離。
唯一放不下的，隻有她。
“我走之後，莫要過度傷身。”他目光緊緊鎖住她，一字一句，認真叮囑，“你身負長生，命定獨行，陰陽枷鎖纏身，本就前路孤苦，不要再為我逆天損神，不值得。”
“人間離合皆是定數，相逢有緣，離彆有命，不必執念，不必沉淪。”
蘇硯辭垂眸，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濕意，聲音輕啞：“我知道。”
道理她都懂，規則她都明瞭，八百載冷眼旁觀，早已看透紅塵生死。
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
道理教她看淡彆離，心卻教她念念不忘。
“姑蘇很好，可彆長久停留。”沈清玄繼續緩緩說道，“這座城裝滿了我們的過往，我怕你觸景傷情，困在回憶裡，困住往後千秋歲月。”
“山河遼闊，四海風月，你還未曾看儘。往後，去走更遠的路，見更多的風景，不要再孤身沉寂於黑暗，好好活著，好好自在。”
字字句句，皆是叮囑，皆是不捨，皆是藏了一生的溫柔。
他知曉她漫長餘生的孤寂，知曉往後千萬年，再也不會有人這般不問來路、不懼殊途、全心待她。
所以拚儘最後力氣，一遍遍叮囑，希望她能好好善待自己，好好走完漫漫長生。
“清玄，”蘇硯辭輕聲喚他，嗓音微微發顫，“若是……我捨不得怎麼辦？”
八百年來，她第一次直白袒露自己的軟弱與不捨。
漫長歲月裡，她習慣冷漠，習慣偽裝，習慣獨自扛下一切苦難。
唯獨在他麵前，她可以卸下所有鎧甲，展露心底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麵。
沈清玄沉默許久，緩緩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她清冷的臉頰，指尖溫熱，動作溫柔。
“那就記得我。”
“不必遺忘，不必割捨，把我藏在心底就好。當作漫長歲月裡，一點溫暖的念想，支撐你走過無數寒夜。”
“隻是不要困於悲傷，不要自我囚禁。我希望你，永遠自在，永遠安然。”
風雪簌簌，落滿窗外枝頭，屋內寂靜無聲，隻剩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人鬼殊途，壽命天塹，
相愛一場，終究難逃一彆。
接下來的日子，風雪愈發凜冽。
沈清玄的身體一日弱過一日，進食漸少，意識時常昏沉，大半時間都在沉睡，清醒的時刻越來越短。
蘇硯辭放下所有陰差差事，徹底斷絕外界往來，日夜守在床前。
白日為他擦拭身軀，喂他流食，梳理白髮；
夜裡緊握著他的手，以自身靈力護住他的心脈，抵擋陰間無常的暗中窺探。
地府早有察覺，她為凡人逆天續命，損耗神魂，觸犯陰陽條例。
判官數次傳音警示，告誡她再肆意妄為，便會收回陰差許可權，降下天罰。
她全然無視。
規矩天條，陰陽戒律，萬古宿命，
在即將失去摯愛麵前，全都不值一提。
隻要能多陪他一刻，她甘願承受任何責罰。
彌留之際，大雪初霽。
一輪淺淡的落日破開雲層，清冷餘暉灑落在白雪大地，萬物寂靜，暮色蒼茫。
沈清玄難得清醒，神色平靜，氣息微弱卻平穩。
他望著守在床邊、眼底滿是紅痕的女子，緩緩露出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一如初見那般乾淨純粹。
“硯辭，我要走了。”
“嗯。”蘇硯辭點頭，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冰涼細碎。
“不要哭。”他輕輕拭去她的淚水，語氣輕柔，“生老病死，輪迴往複，本就是世間常態。我們相守數十載，已是天賜厚愛。”
“我走之後，會入輪迴，飲孟婆湯，忘前塵，斷過往。”
“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是輪迴抹不掉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執念，微弱卻堅定。
“若是真的有來生，無論我轉生為何人，身在何方，性格如何，身份幾等。”
“我一定會再次找到你。”
“跨越山河，跨越歲月，跨越生死輪迴，跨越所有隔閡與陌路。”
“生生世世，隻為尋你。”
這不是承諾，不是情話。
這是一縷神魂，跨越百世輪迴，提前埋下的宿命烙印。
那時的沈清玄尚且不懂，這份深入骨髓的執念，會掙脫輪迴六道的束縛，化作獨一無二的神魂本源，永世不滅。
往後八百年，每一次輪迴，每一次轉生，每一次相逢，都是這縷執念，跨越萬千人海，主動奔赴於她。
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緩緩閉上雙眼，手掌一點點失去力氣，溫熱的體溫慢慢褪去，呼吸輕柔消散。
窗外落日沉落，暮色沉沉。
滿院白雪寂靜無聲，一世溫柔，徹底落幕。
沈清玄，壽終正寢，安然離世。
冇有痛苦，冇有遺憾，在心愛之人的陪伴下，安靜走完凡人短暫而圓滿的一生。
屋內炭火依舊溫熱，窗外白雪茫茫，曾經朝夕相伴的人，再也不會睜眼喚她一聲硯辭。
蘇硯辭維持著握他手掌的姿勢，靜靜坐了一夜。
冇有崩潰大哭，冇有失態癲狂，隻是安靜坐著，周身寒氣一點點瀰漫開來，陰冷蕭瑟，籠罩整座小院。
八百年來所有的冷漠與堅硬，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第二日，她親手料理他的後事，以最體麵的方式，安葬於姑蘇城外青山之上，依山傍水，風景清幽，是他生前最愛的去處。
墓碑簡約乾淨，隻刻寥寥四字：沈清玄之墓。
冇有生卒，冇有贅述，不必被世人銘記，隻需她一人歲歲不忘。
大雪滿山，寒風蕭瑟，她孤身立在墳前，一身素衣，孑然孤影，與漫天白雪融為一體。
“我會記得你。”
“記得江南煙雨，記得杏花春風，記得荷風夏夜，記得秋桂落雨，記得圍爐煮雪，記得數十載歲歲朝夕。”
“我會帶著這份溫暖，繼續走我的長生孤途。”
“若有來生，我等你相逢。”
一字一句，落於風雪之中，沉重而悲涼。
處理完所有後事，她回到那座滿載回憶的小院。
院內燈火依舊，長燈未滅，溫茶的爐子還在，曾經兩人並肩坐過的石桌、看過的風景、走過的長街，一切如故。
隻是從此，院落空空，再無歸人。
她在小院獨自住了三年。
三年春夏秋冬，三載寒暑更迭，她守著滿院回憶，日日獨坐，夜夜獨行。
白日看遍江南舊景，重走他們曾經並肩走過的每一條長街、每一座石橋、每一片花海；
夜裡依舊化身陰差，引渡亡魂，鎮壓邪祟，隻是從此，深夜歸來，再也冇有一盞為她長明的燈，冇有一碗溫熱的羹湯，冇有一句溫柔的等候。
熱鬨是人間的，安穩是曾經的，
往後餘生，隻剩她一人，萬古獨行。
三年期滿，春暖花開，姑蘇杏花再度開滿長堤，一如初見那年春色。
蘇硯辭收拾好簡單行囊，收起這段圓滿又遺憾的過往，轉身離開了這座困住她心動，也溫暖她歲月的江南古城。
前路漫漫，山河萬裡，她再度踏上漂泊無依的長生之路。
隻是無人知曉，
奈何橋邊，忘川河畔，
本該喝下孟婆湯、斬斷前塵的那縷魂魄，
在輪迴儘頭，硬生生守住了一絲不滅的執念。
記憶可以清零，過往可以遺忘，
可刻入神魂的心動與執念，永世難消。
六道輪迴輪轉，山河歲月更迭，
下一世，亂世將至，烽火燎原。
他會褪去溫潤公子的皮囊，化身殺伐將軍，性情暴戾，偏執嗜血，與她針鋒相對，刀劍相向。
相愛相殺，愛恨糾纏，
這縷跨越生死的執念，將以最慘烈的方式，再度與她相逢。
八百年宿命糾葛，
一世情深落幕，
第二章亂世虐戀，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