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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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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河皆不老,故人赴白頭------------------------------------------,春去夏臨,蟬鳴漸起。,被一池連片荷塘暈染得清潤碧綠。十裡荷風,蟬聲清淺,碧水繞巷,荷香漫城,人間盛夏,自有一番清涼詩意。,安穩停留了一整個春夏。,四海為家,她早已習慣居無定所,習慣獨行長夜,習慣在荒寒之地獨自取暖。可自遇見沈清玄的那一日起,漂泊的腳步終於停下,荒蕪的心湖被人間煙火慢慢填滿,清冷孤僻的性子,也在日複一日的溫柔相伴裡,漸漸柔軟。,晨光微亮時,沈清玄便會準時來到小院。,軟糯糕點,清甜粥羹;有時攜一卷古籍,一壺清茶,陪她靜坐庭院,閒讀詩書;有時什麼也不帶,隻是安靜坐在一旁,看她打理院中草木,看她臨水靜坐,眉眼安然。,也不會刻意束縛,永遠懂得分寸,懂得留白,懂得她骨子裡刻著的清冷與疏離。,也給她自由;予她溫柔,也敬她隱秘。。,她會獨自坐在院角老槐樹下,望著遠方連綿黛色遠山,一言不發。眼底掠過八百年山河破碎、白骨累累的舊影,那些深埋在歲月深處的殺伐、陰冷、離彆,不會因為一時的安穩就徹底消散。,陰陽是無法剝離的宿命。,不屬於尋常兒女的朝夕相守。,卻從不多問。,不說話,隻是撐開一把薄扇,替她拂去盛夏燥熱,驅走擾人蚊蟲。或是輕輕放下一盞冰鎮的荷花露,清甜解暑,涼意綿長。“若是覺得煩悶,我們便出城走走。”他會輕聲提議,“城西有大片荷塘,人跡稀少,晚風清涼,荷香遍野,最適合靜坐散心。”

他總能精準察覺她情緒的起伏,用最溫和的方式,撫平她心底翻湧的陰鬱。

盛夏的荷塘,是姑蘇最清淨的去處。

連片碧葉亭亭玉立,粉白荷花錯落盛放,清風掠過,碧浪翻湧,荷香清冽,隔絕了城中市井的喧囂燥熱。一葉小小的烏篷船泊在荷叢深處,避開遊人,藏於綠水花葉之間,安靜又隱秘。

沈清玄搖著船槳,小舟緩緩劃入荷海深處。

水波輕晃,蓮葉摩挲,細碎水聲潺潺,天地間隻剩清淺蟬鳴與悠悠荷風。

蘇硯辭斜倚船舷,指尖輕觸微涼湖水,目光落在無邊無際的碧色荷田之上。

“你好像,總能找到最安靜的地方。”

“因為我知道,你喜靜。”沈清玄停下船槳,任小舟隨波輕蕩,轉頭看向她,目光溫柔綿長,“世間熱鬨千萬種,可我隻想給你最喜歡的那一種。”

簡單一句話,冇有情話的雕琢,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動人。

他讀懂了她沉默下的孤寂,看懂了她冷漠下的脆弱,明白她揹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往與枷鎖,所以拚儘全力,為她撐起一方乾淨安穩的小天地,讓她在漫長冰冷的長生裡,擁有一段溫暖無擾的人間歲月。

“清玄,你就不怕嗎?”蘇硯辭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湖麵薄霧,“我與常人不同,壽命無儘,身染陰寒,遊走陰陽,沾染亡魂煞氣。世人皆畏鬼神,避陰邪如洪水猛獸,你為何從不忌憚?”

這個問題,她藏了許久。

從初見雨夜河畔她顯露異術,到後來夜半消失、周身寒氣不散,無數反常的細節擺在眼前。尋常人但凡窺見半分陰陽詭異,必會心生恐懼,退避三舍,唯有沈清玄,自始至終,坦然接納,毫無畏懼。

沈清玄垂眸,指尖輕輕拂過一片探入船中的荷葉,碧綠葉片清潤微涼。

“我怕過。”

他坦然承認,語氣平靜無波。

“初見那日,我看見你引動微光,收納亡魂,那一刻,我確實心生訝異,也有片刻惶恐。可惶恐過後,隻剩心疼。”

“世人怕鬼神,怕的是殺戮、是災禍、是索命惡鬼。可你不一樣。你行走陰陽,卻心懷慈悲,引渡亡魂,鎮壓邪祟,護一方人間安穩。你手握陰司之力,卻從未傷過無辜分毫。”

“好壞從不在身份,不在血脈,不在人鬼殊途。在心,在行,在本心善惡。”

抬眸時,他眼底澄澈堅定,盛滿毫無保留的赤誠。

“你是蘇硯辭,是我一眼心動、滿心歡喜的人。僅此一點,便足以抵消所有異類隔閡,足以讓我無懼一切陰陽殊途。”

荷風掠過,吹動兩人髮絲,落下一瓣淡粉荷瓣,輕輕落在船板之上。

蘇硯辭靜靜望著他,心底積攢已久的顧慮、不安、惶恐,在這一刻儘數瓦解。

八百年來,人人懼她陰差身份,畏她長生不死,敬而遠之,唯有他,不問來路,不問宿命,不問殊途,隻愛她本身。

原來世間真的有人,可以跨越世俗偏見,跨越生死界限,義無反顧,擁抱滿身陰寒與孤寂的她。

她微微傾身,主動靠近,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微涼的衣料,乾淨的草木香氣,凡人獨有的溫熱體溫,一點點包裹住她常年冰冷的身軀。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奔赴一份人間溫暖。

沈清玄身軀微僵,隨即緩緩放鬆,抬手,極輕極緩地落在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剋製,小心翼翼,像是嗬護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硯辭,不要想太多。”他低聲呢喃,嗓音溫柔得融進風裡,“管它天道宿命,管它陰陽有彆,管它來日長短。我們隻守當下,守盛夏荷風,守四季風月,守彼此朝夕,便足夠了。”

小舟漂泊荷海,兩人相依靜坐,萬物安靜無聲。

盛夏燥熱消散,隻剩無邊清寧與繾綣溫柔。

自此之後,蘇硯辭徹底放下所有防備。

她不再刻意隱瞞自己的能力,偶爾院中陰氣淤積,孤魂遊蕩,她會當著沈清玄的麵,輕描淡寫揮手驅散;山間邪祟作亂,她無需刻意遮掩,一身清冷術法流轉,鎮煞安靈,利落淡然。

沈清玄總會安靜站在一旁,默默等候,從不驚慌,從不訝異。

待她處理完畢,便遞上一方溫熱帕子,一杯溫潤清茶,輕聲問一句:累不累。

白日人間相守,夜裡陰陽獨行,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姑蘇城入夜之後,陰氣漸濃。

街巷角落,荒宅古院,護城河底,山林荒塚,總會滯留各種各樣的亡魂。有意外枉死的稚子,有執念難消的婦人,有戰死漂泊的孤魂,有被怨氣纏身的怨鬼。

這是她的職責,是她與地府定下的契約,永世不得卸下。

每至夜半,萬籟俱寂,蘇硯辭便會換上一身玄色勁裝,袖口暗紋彼岸花隱隱泛光,手握刻著地府篆文的玄鐵令牌,悄無聲息推開院門,融入沉沉夜色。

沈清玄從不阻攔。

他會在燈下靜坐,攤開書卷,磨墨練字,任由長夜漫漫,靜靜等候她歸來。

院中大門從不落鎖,廊下永遠懸著一盞長明燈火,風吹搖曳,在漆黑的夜色裡,劃出一點溫暖的光亮,成為她穿梭陰寒夜色後,永遠不變的歸途指引。

案頭永遠溫著一碗安神的蓮子羹,或是一壺驅寒的暖酒。

她滿身夜露與陰寒歸來,推門而入,總有一室暖意撲麵而來。

“回來了。”

簡單三個字,是無數個孤寂深夜裡,最安穩的慰藉。

有時她引渡亡魂耗費靈力,神色疲憊,沈清玄便會默默為她暖手,替她梳理淩亂青絲,不言不問夜裡所見的陰冷可怖,隻用人間最平淡的溫柔,消解她一身戾氣。

有時她處理凶煞,沾染戾氣,心緒煩躁,他便會煮茶撫琴,清音緩緩流淌,撫平她心底翻湧的陰冷殺意。

人鬼殊途,陰陽相隔,本該是天生對立的宿命。

卻在這座江南小院裡,被溫柔慢慢消融。

秋意悄然而至的時候,姑蘇城的荷塘漸漸凋零,滿城桂花香隨風漫開。

金桂滿枝,暗香浮動,秋雨連綿,山色清寒,又是一番彆樣風景。

歲月安靜流逝,一年,兩年,三年……

朝夕相伴,四季輪迴,歲歲朝夕,年年相守。

蘇硯辭依舊容顏不老,眉目清泠,歲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而沈清玄,終究是血肉凡人,時光會悄悄在他身上刻下年輪。

起初並不明顯,隻是眉眼褪去少年青澀,添了幾分成熟溫潤,身形愈發挺拔,氣質愈發沉穩。

後來,眼角慢慢染上極淡的細紋,黑髮間偶爾夾雜一兩根銀絲,步履不再如從前輕快,偶爾畏寒,容易疲憊。

蘇硯辭最先發現這份變化。

那是一個秋雨蕭瑟的傍晚,晚風寒涼,細雨綿綿。

兩人並肩走在落滿桂花的長街上,沈清玄下意識攏了攏衣衫,輕輕咳嗽兩聲,眉眼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

那一刻,蘇硯辭心口驟然一緊,密密麻麻的酸澀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她猛然驚醒。

原來溫柔安穩的歲月從不會停下腳步,原來凡人的光陰短暫到不堪細數,原來她貪戀的朝夕相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走向儘頭。

八百載光陰,她看慣生死離彆,看透紅塵起落,本以為早已麻木,早已看淡生死。

可當這份離彆,一步步落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身上時,才明白,所有的坦然與淡漠,不過是未曾入心的偽裝。

她不怕萬古孤寂,不怕陰陽獨行,不怕天道無情。

她唯獨怕,看著親手放在心上的人,慢慢老去,慢慢衰弱,慢慢走向消亡,而自己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長生不是恩賜,此刻,終於化作最鋒利的利刃,狠狠紮進她的心底。

“天涼了,早些回去。”蘇硯辭腳步放緩,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靠,悄悄運轉微弱靈力,為他隔絕秋日寒涼,“往後秋雨寒重,少在外久留。”

沈清玄敏銳察覺到她情緒低落,溫柔側目,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笑意溫和:“不過是尋常秋風秋雨,無妨的。人總有年歲漸長之時,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間常理。”

他比誰都清楚兩人之間的壽命差距。

一年又一年,他看著她永遠清冷絕色,永遠年少如初,便清楚知曉,自己不過是她漫長歲月裡,一段短暫的過客。

可他從不悲涼,從不抱怨。

能遇見她,擁有數十年雙向奔赴的溫柔相守,看過她卸下冷漠的模樣,擁有過她獨一無二的偏愛與真心,已是此生最大的圓滿。

“硯辭,不必難過。”秋雨淅淅瀝瀝,他放慢腳步,聲音溫柔而平靜,“我知我壽命有限,紅塵短暫。可這數十年,你陪我看遍江南四季,賞過杏花煙雨,聽過荷塘晚風,踏過秋桂落雪,歲歲相伴,心心相印。”

“短短數十載,抵得過旁人浮生百年。我這一生,無憾,無悔。”

雨水打濕青瓦,落滿長街,桂花落雨,清香苦澀。

他坦然接受宿命,接受生死,接受註定短暫的緣分。

唯獨放不下的,是她。

放不下她往後千萬年孤身獨行,放不下她再度迴歸無邊孤寂,放不下八百年漫長歲月裡,再也冇有一盞為她長明的燈火,冇有一份不問歸途的等候。

“我唯有一個心願。”沈清玄停下腳步,認真看向她,眼底是藏了數十年的執念,“待我百年之後,你不必困於過往,不必守著回憶獨行。好好看山河,好好度歲月,好好活下去。”

“但若是……若是來日輪迴有幸,我還能記得你半分。”

“下一世,我還會尋你。”

這句話,不是隨口的情話,是刻入神魂的誓約。

那時的他尚且不知,這份跨越生死的執念,會掙脫輪迴束縛,化作一縷不散的神魂本源,禁錮八百年,生生世世,輪迴往複,隻為一次次奔赴她的身邊。

蘇硯辭鼻尖微酸,眼底難得泛起一層淺淡濕意。

她活了八百年,從不流淚,從不示弱,陰陽兩界的風雨都未曾讓她動容。

卻在眼前凡人溫柔的告白裡,潰不成軍。

“我不要你輪迴。”她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我不要短暫相逢,不要歲歲彆離。沈清玄,若可以,我想留你歲歲長安,永世不老。”

可她不能。

陰司法則,天道秩序,萬物輪迴,皆有定數。

她可以渡亡魂,鎮邪祟,逆一方陰陽小事,卻無法篡改生人壽命,無法逆天改命,無法留住一個凡人的歲歲年年。

她手握生死邊界,卻留不住心愛之人的一寸光陰。

這是長生者,最大的悲哀。

沈清玄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任由秋雨打濕衣衫,溫柔安撫:“世間哪有永恒相守。相逢即是緣,相守即是幸。不必貪心,不必強求。”

“能陪你走完我這一生,足矣。”

秋雨綿綿,兩人相擁在桂花落雨的長巷。

一世情深的溫柔還在繼續,可離彆的倒計時,已然悄然開啟。

往後數年,沈清玄身體日漸衰弱。

青絲染霜,步履蹣跚,從前溫潤風雅的世家公子,慢慢變成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依舊溫和,依舊體貼,依舊會在清晨為她備好早食,在深夜為她留燈等候。

隻是力氣不如從前,不能再陪她泛舟千裡,不能再陪她登山望遠,隻能安靜坐在小院廊下,曬著暖陽,等她歸來。

蘇硯辭推掉了所有遠途的陰差事務,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

白日陪他曬太陽、煮茶、閒話過往,夜裡寸夜不離,守在床榻之側,為他抵禦陰寒,驅散夢魘。

她用儘自身陰司靈力,緩慢溫養他的身軀,延緩歲月侵蝕,逆天護他安穩餘年。

違逆天道,損耗神魂,日積月累,她周身陰氣日漸紊亂,時常心神不寧,氣血翻湧,卻甘之如飴。

隻要能多陪他一日,便心甘情願承受一切代價。

小院的四季依舊按時更迭,春花秋月,夏雪冬風。

隻是曾經並肩同行的兩人,慢慢變成一人靜坐等候,一人貼身相守。

歲月無情,長生殘酷,

最美的相逢,最暖的相守,

終究逃不過,人間壽命的天塹。

而蘇硯辭尚且不知,

這一世溫柔落幕之後,

一場跨越八百年、輪迴千萬次的執念囚籠,

才真正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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