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親的日記
搬去蘇棠家的第五天，沈知意收到了一份快遞。
寄件人是林牧。
她拆開盒子，裏麵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麵已經磨損發白，邊角捲曲。筆記本下麵壓著一封信，林牧的字跡：太太，這是傅總母親的日記。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沈知意捧著那本筆記本，手指微微發抖。
傅司珩的母親，顧婉清。
她從來沒有見過她，隻知道她在他十五歲那年自殺身亡。五月十七日，割腕，在自己的臥室裏。他放學回家，看到門縫裏滲出來的血，叫了很多聲沒有人應。
那是他這輩子最怕的一天。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司珩今天會走路了。他搖搖晃晃地朝我走過來，撲進我懷裏，叫我‘媽媽’。他的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
她的眼眶紅了。
“司珩三歲了，很調皮，但很聰明。教他認字，他一學就會。他爸說這孩子像他，我覺得不像。司珩的眼睛像我，性格也像我，太敏感了。一個男孩子這麽敏感，以後會吃苦的。”
“司珩五歲，他爸開始逼他學商務。這麽小的孩子，坐在書桌前看報表，看得眼睛都紅了。我跟他說‘他還小’，他爸說‘傅家的孩子沒有童年’。司珩聽到這句話，沒有哭，把報表拿過去繼續看。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晚上睡覺的時候，手裏還攥著那張紙。”
沈知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她想象著五歲的傅司珩，小小的一個人，坐在大大的書桌前，手裏攥著報表入睡。沒有人抱他，沒有人告訴他“你已經很好了”。
“司珩十歲，第一次考了年級第二。他爸打了他，說‘傅家的孩子必須是第一’。司珩沒有哭，回來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試卷坐了一整晚。我敲門給他送牛奶，他說‘媽，我下次一定考第一’。我說‘第二已經很好了’，他說‘不好，爸說了，不好’。”
沈知意把日記合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傅司珩在會議室裏說“打掉它”時的表情。冷漠的，疏離的，刀槍不入的。
原來那不是刀槍不入。
那是一層一層的殼。每一層都是一個傷口結成的痂。
五歲。十歲。十五歲。
每一個年齡都有一道疤。
她翻開最後一頁。
“司珩十四歲，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我害怕見到人，害怕別人問我‘你還好嗎’。我不好。我不好很久了。但我說不出口。”
“司珩十五歲，我撐不下去了。司珩，對不起。媽媽不是不要你，媽媽隻是太累了。你以後要好好的，不要像媽媽一樣。要勇敢，要開心，要找一個真心愛你的人。不要像媽媽一樣，把一輩子耗在一個不愛你的人身上。”
日記到這裏就斷了。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五月十六日，他生日的前一天。
第二天，五月十七日，顧婉清割腕自殺了。
沈知意把日記抱在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是為了顧婉清哭。她是為了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哭。放學回家，看到門縫裏滲出來的血，叫了很多聲沒有人應。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在五月十七日回過家。從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相信有人會留下來。
因為他叫了那麽多聲，沒有人應。
沈知意拿起手機，給傅司珩發了一條訊息：我看到你媽媽的日記了。
已讀。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複。
她又發了一條：你不用說話。我就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已讀。
還是沒有回複。
但三分鍾後，她收到了一張照片。是傅司珩拍的，拍的是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和一盞亮著的路燈。
沒有文字，沒有表情。
但沈知意看懂了。
他在說：我看到了。
她沒有再回。
她把日記放在床頭，和那幾張便利貼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抱著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睡了一整夜。夢裏有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攥著報表，坐在大大的書桌前，沒有人抱他。
她想走過去抱抱他。
但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