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夢見了
那天晚上,傅司珩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五月十七日。他站在沈知意的房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滅了又亮,滅了又亮。他想敲門,又不敢。他怕自己失控。怕在她麵前露出軟弱的樣子。怕她看到那個不像傅司珩的傅司珩。
但最後他還是敲了。
門開了。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散著,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葡萄。
“傅司珩?”她愣了一下,“你怎麽了?”
他沒說話,吻了上去。他的動作很凶,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裏。但她沒有躲,她的手輕輕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
“別走,”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別走。”
“我不走,”她說,“我在,我在這裏。”
她說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我在。”“我在這裏。”“我不會走的。”
他在夢裏哭了。像個十五歲的少年,蹲在母親的房門前,看著門縫裏滲出來的血,哭得渾身發抖。但這一次,有人抱住了他。有人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說“我在”。他不是一個人。
夢醒的時候,傅司珩猛地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燈在黑暗中顯出模糊的輪廓,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月光。他的枕頭濕了一片,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間。
走廊很暗,隻有牆角的夜燈發出微弱的光。他走到沈知意的房門前,停下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他透過門縫看進去——她睡著了,側躺著,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均勻。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她在笑。做夢都在笑。
傅司珩在門外站了很久。
他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說了什麽,她說了什麽,他哭了多久,她抱了多久——全想起來了。她說了無數遍“我在”。而他說了無數遍“別走”。他記得自己最後是被她哄睡著的。她哼了一首歌,他不知道是什麽歌,但調子很輕很慢,像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時哼的那首。
他靠在門框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叫醒她,隻是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床很大,他沒有碰到她。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隔著幾厘米的空氣傳過來,暖暖的。
他側過身,看著她的臉。月光下,她的麵板白得像瓷,嘴唇微微翹著,睡得很沉。他伸出手,輕輕地把落在她臉上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她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醒。
傅司珩把手收回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位上。
“沈知意,”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我想起來了。”
她沒有回應。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了。”
他的手指在床單上慢慢移動,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手。最後,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他沒有握上去,隻是那樣輕輕地碰著。像是怕驚醒她。又像是怕驚醒了這個太好的夢。
他就那樣躺著,指尖碰著她的指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一夜未眠。但他沒有做噩夢。那扇門沒有出現。母親的哭聲沒有出現。隻有她的呼吸聲,輕輕的,軟軟的,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把他所有的恐懼都衝刷幹淨。
天亮的時候,他看著她睜開眼睛。她的眼神從迷茫變成清醒,從清醒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傅司珩?”她坐起來,“你怎麽在這?”
“我想起來了。”他說。
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躺在她身邊,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做噩夢。
夢裏沒有那扇打不開的門,沒有門縫裏滲出來的血,沒有他叫了很多聲卻沒有人應的走廊。夢裏隻有她——她坐在飄窗上曬太陽,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笑,手裏拿著一本書。他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傅司珩,”她在夢裏說,“你回來了。”
他說:“嗯,我回來了。”
這個夢很短,短到醒來的時候他隻記得這個畫麵。但他記得那種感覺——溫暖的、安全的、不再害怕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沈知意還在睡,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輕柔地拂過他的脖頸。他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摟住了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裏有兩個小小的生命在安靜地生長。
他沒有動,就那樣躺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淺金。
他想,這大概就是母親在日記裏寫的那種感覺——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撕心裂肺的,是很安靜的、很篤定的、像陽光照在麵板上一樣自然的感覺。
他想,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不是收購了哪家公司,不是在商場上贏了多少對手,而是在五月十七日那天晚上,敲了她的門。
雖然他不記得了。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身體知道,那個人是他可以依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