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沒有說完。
院牆之外,巷道的盡頭,忽然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那聲音沉悶而整齊,是數百雙靴底同時踏在青石板上的動靜。緊接著是甲冑的鐵片互相碰撞的聲響,清脆而密集,像是暴雨砸在瓦當上。
有人在用嘶啞的嗓子喊口令,聲音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但是這裏的人都不是聾子。
“將大院包圍,一隻蒼蠅也不要放過!”
弄玉的臉色在火光中驟變。
她猛地轉頭看向院門外,那些灰衣刀手也紛紛停下了攻擊,麵麵相覷。方纔還氣勢洶洶的破門錘被丟在了地上,抬錘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兩步。
官兵!
來的居然是官兵!
弄玉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向院中的鏡月。
鏡月站在滿地狼藉之中,衣擺上沾滿了血汙和碎瓦,麵具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但從她持劍的姿態和後移的身體重心來看,她早已知道外麵的人會來。
“是你。”弄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臉上的慵懶和嫵媚在這一刻全部剝落,露出底下冷硬的猙獰,“你這個狡猾的女人,果然給自己留了後手!”
鏡月終於抬起頭,月光照在她的麵具上,飛鳳展翅的銀紋泛著幽冷的光。
“你明知道這個男人是京城最尊貴的世子,怎麽不多留個心眼呢?我猜你是不屑吧?看著這個負傷的男人單槍匹馬地闖進來,是不是還想著將他囚禁起來供自己蹂躪?”
眼見自己心中的念頭被這個討厭的女人戳穿,弄玉握緊粉拳,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軟鞭在她手中劇烈地顫抖,鞭梢的鈴鐺發瘋似的搖晃。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甲冑的碰撞聲已經近在咫尺。有人在用渾厚的嗓音下令:“弓箭手就位!凡有持械拒捕者,格殺勿論!”
弄玉咬了咬牙。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廳堂,那扇敞開的門後,暗門的位置隻有她知道。
事到如今,硬拚官兵不是明智之舉。這處據點已經暴露,若是留在此處被官兵抓住,主人一定會將她舍棄的。
“撤。”她極快地打了個手勢。
那幾個灰衣刀手立刻收攏陣型,將弄玉護在當中。弄玉最後看了鏡月一眼,那目光裏蓄滿了惡毒的怨恨,嘴角卻偏偏又浮起一絲笑來。
“鏡月,今日這一局你贏了,但別高興得太早。主人已經知道你現身在此,你覺得,你還能藏多久?”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走入廳堂。灰衣刀手緊隨其後,最後一個人進門之後不知觸動了哪裏的機關,那扇黑漆木門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聲地滑開了。
弄玉的身影在門後一閃而逝,隨後是那些灰衣刀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暗道中。
最後一個人的衣角剛沒入門後的黑暗,暗門便重新合攏,牆壁恢複如初,連一絲縫隙都看不出來。
謝允珩在弄玉動身的時候就跟了上去,但是那些人在地上丟了幾顆煙幕彈,升騰的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等他提劍衝進去時,房間裏哪還有這些人留下的痕跡?
但是他還是不死心地在牆壁上四處摸索,手指沿著磚縫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卻找不到任何凸起或是凹陷。
他用盡力氣捶了一拳牆壁,青磚也紋絲不動。他又換了一處,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那扇暗門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別找了。”身後傳來鏡月的聲音,聲音裏的疲憊濃得化不開。
“這種暗門用的是重力機括,從裏麵關上之後,外麵的機關便自動鎖死,除非從裏麵重新開啟。”
謝允珩不甘心地又在牆上拍了兩掌,終於頹然垂下了手。他轉過身,靠在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院門開啟後,火把的光湧進了院子。一個身穿輕甲的年輕將領大步跨進院門,腰間佩著侯府親兵特有的銀鞘長刀,正是飛雲。
飛雲一眼就看到了謝允珩。他快步上前,在看到謝允珩滿身血汙時臉色驟變:“世子!您受傷了!”
謝允珩擺了擺手,推開他想要攙扶的手,目光在院子裏飛快地掃過。
滿地的弩箭斷箭,橫七豎八的屍體,還在燃燒的火把,濺了滿牆的血跡。親兵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搜查各處角落,有人在清點屍體,有人在收繳兵刃。院子裏嘈雜而混亂,火把的濃煙和血腥味攪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可是沒有鏡月。
謝允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一把抓住飛雲的手臂,聲音急促:“方纔院中那個戴麵具的黑衣人,你們進來的時候可曾看見?”
飛雲愣了一下:“什麽黑衣人?屬下帶人衝進來的時候,院子裏除了這些死屍,就隻有世子您一個人。”
謝允珩鬆開他,大步走到院中。他環顧四周,牆頭上隻有弩手的屍身,廊下隻有破碎的花盆和濺落一地的青磚碎塊。
院中那些灰衣刀手的屍體橫陳在地,有些還在微微抽搐。
可是那個穿夜行衣、戴飛鳳麵具的身影,就像一陣融入夜色的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還是那樣,悄悄地來,又悄悄地消失。
謝允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裏還沾著方纔接藥丸時留下的一點深色藥粉,那是她留給他最後的東西。
他攥緊了拳頭靠在牆壁上,閉著眼調息了片刻,才將胸腔裏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再睜眼時,飛雲還守在旁邊,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讓人把屍體清點一下。”
謝允珩直起身,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沉穩:“這些灰衣短褐的刀手,查一查他們身上有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還有廳裏那個管事的屍身,單獨裝殮,不要和其他人混在一起。”
飛雲應了一聲,轉身朝身後的親兵打了個手勢。親兵們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清點屍體,有人拿著炭筆在紙上記錄,有人將散落的兵刃歸攏到牆角。
院子裏的火把被插在鐵製的壁架上,火焰不再劇烈跳動,照得滿地狼藉一覽無餘。
謝允珩走到院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支斷箭。
箭桿上刻著一道極淺的凹槽,那是弩機專用的箭矢,比尋常弓箭更短更重,穿透力也更強。他翻過箭桿看了看尾部,沒有標記,沒有任何能追溯來源的印記。
這些人做事很幹淨。
他將斷箭丟到一旁,轉頭看向飛雲:“你為何會來得這樣及時?我昨日離開京城的時候,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要去哪裏。”
飛雲正蹲在一具屍體旁翻檢,聞言抬起頭來,臉上也帶著幾分困惑:“迴世子,今天上午善堂的一個小孩送了封信到侯府。信上說世子在冀州調查常懷義的事,遇到了一些麻煩,讓屬下帶上親兵火速前來接應。屬下看了信之後不敢耽擱,點了一隊人馬就出發了。”
“善堂的小孩?”謝允珩眉頭一皺,“多大的小孩?是誰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