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珩一噎。
“你說什麽?”
“和離。”
她語氣淡淡的,“我收拾收拾,今日就能搬走。世子隻說是我犯了七出之條,也不會妨礙侯府和世子的名聲。”
謝允珩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裝什麽賢惠?”
新娘子沒吭聲。
謝允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妹妹逃婚,你頂上來。這門親事,你心裏怕是樂開了花。”
她沒躲他的目光,也沒惱,就那樣靜靜看著他。
“世子爺誤會了。”
“誤會什麽?”
“我願意替沈清悅嫁過來,是為了報答當年侯爺對我外祖父的相護之恩。”
“如今我已經嫁過來,這份恩情便是答謝了。世子若是同意,我便簽下和離書,從今往後與侯府和世子再無幹係。”
謝允珩愣了愣。
還有這一茬?謝允珩在腦子裏搜了半天,纔想起莫不是當年陸老將軍那件事?
不過眼前看起來,這女子倒還有兩分意思。
於是他板著臉,佯裝生氣道:“這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本世子好端端的,竟然要因為別人的報恩變成二婚?”
新娘子垂下眼,沒接話。
屋子裏靜了片刻。
謝允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他別開眼,象征性地咳嗽兩聲。
“行了,既進了門,就是我定北侯府的人。往後安安分分過日子,少不了你的好處。”
新娘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似乎很無奈。
謝允珩被她看得心裏不太舒服,正要說什麽,外頭傳來敲門聲。
“世子爺,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問,新婦可起了?”
謝允珩“嗯”了一聲,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他頓住腳步,迴頭看了一眼。
新娘子站在那裏,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素淨衣裳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後,新娘子抬起頭來,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過。
她轉過身,走到妝台前,拿起那頂大紅蓋頭,收進箱子最底層。
收好吧,日後總還有再蓋上的時候。
敬茶的時候,侯夫人蔣氏似乎很滿意她,拉著她的手說:“明月,真是委屈你了,日後你就幫母親好好操持這個家,好不好?”
謝允珩傻眼了,母親一向稀罕長相昳麗的女子,怎麽會對貌若無言普普通通的沈明月如此青睞?
甚至還當著他和父親的麵,將府上的對牌鑰匙都交給了她。
這得是多麽信任啊!
沈明月乖巧應下後,又委婉將東西轉還給蔣氏,三言兩語就把兩位長輩哄得十分開心。
一旁的謝允珩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沒看沈明月竟然還有如此伶牙俐齒的一麵。
成婚第三日,沈明月還是沒能等到謝允珩簽下的和離書。
自從新婚第二天給公婆敬完酒,沈明月幾乎就沒有在朝暉院看見過謝允珩的影子。
不過這樣她也樂得自在,索性今日無事,她準備好好清點一下陪嫁的東西。
畢竟那些原本屬於沈清悅的嫁妝,現在完完全全是她的私有物。
沈清悅在沈家十分受寵,單是從嫁妝就能看出來。
那些名貴的金銀器物,古玩字畫自是不必說的,還有京城裏繁華地段的商鋪,郊外土壤肥沃的田地,還有不少適宜休閑的莊子……
林林總總折算下來竟有七八萬兩,更別提她那個護短且愛女如命的母親了,銀票都拿出了八萬八千八百兩,可算是給了沈清悅十足十的底氣。
再看看自己。
自從短命的母親死去後,她在沈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父親不久之後續弦娶瞭如今的夫人,帶迴來比她小兩個月的沈清悅。
被蒙在鼓裏的她也是在沈清悅及笄後,才意外知道這母女倆是外室帶女上位!
替自己母親在心裏打抱不平之後,沈明月並沒有對這對母女表現出絲毫的敵意來。
畢竟不受寵的自己將來還要在她們手底下討生活,所以十五歲之後,她十分自覺的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算是沒有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災禍。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沈清悅作妖的本事。
沈清悅生得實在漂亮,可算是繼承了她母親八分的容貌,除了那張容色傾城的臉,她的身子也是十分爭氣,膚白,腿長腰還細,胸口處也是洶湧一片,那脖子就跟宮內圈養的白天鵝一樣。
自然了,身為漂亮的女子,愛慕她的男人也不在少數。哪怕沈明月處在深閨,關於京城世家公子求娶沈清悅的事情,她聽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樁。
可惜,沈清悅這腦子大概是沒吃過愛情的苦,竟然在大婚當日,跟梨園一個戲子跑出去看戲。
所以今天沈明月迴去還有一個目的。
沈明月還在思忖的時候,一陣輕快的腳步由遠及近,直到她身後三步便停住了。
“你在做什麽?”謝允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緊接著他走到庫房門口,伸著腦袋往裏麵看。
沈明月不太喜歡和人挨很近,她不著痕跡轉過身邁出來,漫不經心道:“今日是妾身迴門的日子,順便開庫房清點一下陪嫁。”
謝允珩在京郊大營裏待了兩天,這才得空迴來看看新婚的妻子有沒有生氣或者不滿。
沒想到沈明月竟然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看樣子她今天是準備自己迴門。
這像什麽話,新婦自己迴門,倒顯得是他們侯府欺負人似的。
所以他瞬間就做好了決定。“行,本世子跟你一起迴門。免得到時候外人還以為我們侯府欺負你一介弱質女流。”
沈明月聽他這幾乎是施恩一般的語氣,心裏有些不喜,但是麵上卻不顯,語氣溫溫的婉拒道:“世子不必勉強,妾身自己可以的。”
謝允珩以為她欲擒故縱,當即往前兩步抓住沈明月的手將她拉近,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的時候,鼻尖竟若有若無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嗬,你是在挑戰本世子的耐心是嗎?我告訴你,迴門可不是為了你,那是為了侯府的聲譽,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沈明月大概是有些無語,她是為了謝允珩著想的,這個人應該是從軍營迴來,身上一大股濃烈的汗臭不說,還有一股馬汗的氣味,而且這匹馬似乎生了病,命不久矣。
但是她懶得再費口舌,將手腕從他手裏掙脫開,揉了幾下才恭順道:“既然世執意同行,那請世子先迴去沐浴梳洗,用完早飯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