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剛過,柳絮正漫天飄飛的時節,一向桀驁不馴的定北侯世子娶親了。
張燈結彩的侯府中,此時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喜房裏紅燭燒了半截,燭淚順著銅座淌下來,在桌麵上凝成一灘淡紅色的小丘。
謝允珩身著大紅色喜服靠在床邊,眼睛盯著那一點燭光,盯得眼眶發酸。
他側頭看了一眼。
新娘子還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大紅蓋頭紋絲不動,連氣息都聽不見。
他收迴目光,重新盯著蠟燭,從他戌時進洞房開始,現在怕是將近子時了。
兩個人像賭氣似的,他不動,她也不動。
房間裏越安靜,謝允珩心裏就越堵得慌。
今兒這婚事,整個京城都在看笑話。
定北侯府世子大婚,新娘子臨上轎跑了……
妹妹跑便跑了,又塞來個姐姐算怎麽個意思?
原定的未婚妻是禮部侍郎家的嫡次女沈清悅,天生一副好皮相,眼波流轉間能勾走半個京城公子哥的魂兒。
謝允珩見過她兩迴,一迴是在相國寺的桃花樹下,一迴在定北侯府的春宴上。
兩迴她都用那雙霧濛濛的眼睛覷著他,含著笑,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他以為那叫含情脈脈。
結果呢?
今兒一早花轎臨門,沈清悅直接下落不明,若不是她還留書一封,少不得會被人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
沈家那邊亂成一鍋粥,最後抬上轎的,是那位傳說中貌若無鹽的嫡長女,沈明月。
“世子爺,您看這……”
管家當時臉色發白,話都說不利索。
謝允珩站在侯府門口,看著那頂花轎晃晃悠悠抬進來,腦子裏想的全是母親昨兒夜裏說的話:“沈家那老二生得太好,不是安生過日子的相。若嫁過來的是她姐姐便不錯,雖說模樣差些,但是勝在性子穩當。”
模樣差些。
他當時沒往心裏去。
這會兒坐在洞房裏,對著那頂蓋頭,謝允珩忽然就有點發怵。
他沒見過沈明月。
這位沈家長女,打從十五歲及笄後就沒出過門,外頭傳什麽的都有。
有人說她生得像夜叉,沈家怕丟了臉麵,從不讓她見客。
有人說她臉上有胎記,遮得嚴嚴實實。
還有人說她是個傻子,話都說不利索,沈家嫌丟人。
謝允珩從前聽這些話,不過當個樂子。
畢竟未婚妻是沈清悅,姐姐長什麽樣,關他什麽事。
現在倒好,姐姐成了他的新娘子。
他歎了口氣,又看了一眼那道紋絲不動的紅影。
醜不醜的,掀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總得有個了斷。
可他的手抬了抬,愣是沒伸出去。
萬一真像傳說的那樣……
他索性把手臂往胸前一抱,身子往床柱上一靠,眼睛一閉。
算了,明兒再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紅燭燃盡了,屋子裏暗下來,外頭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一身黑色勁裝的女子翻過牆頭,避開巡查的守衛,旁若無人地進到侯府新房內,再無動靜。
須臾,外間沈家小姐陪嫁侍女紅綾悄聲進來,服侍女子沐浴更衣。
“主子,黑風寨的事情需要奴婢派人掃尾嗎?”
女子正裸身泡在寬大的浴桶裏,如白瓷的細膩肌膚隱在氤氳的水汽中,修長的天鵝頸子上還貼著散落的紅粉花瓣,凝結的水珠順著臉頰一路滑落下去,爭先恐後地匯入高聳的雲峰之下。
水中蕩漾著的,已經分不清是波紋,還是令人遐想的河流。
“不用,機關已經被全部挑出,大約一會兒就會傳旨來,你且去外間候著。”
紅綾退下後,女子也起身從浴桶出來。
那身沾滿血腥的錦衣已經被紅綾收下燒掉,她細細嗅著自己身上的氣味。
很好,淡淡的香味,已經聞不出有殘留的死人氣息。
擦幹頭發後,她坐在妝台上仔細描畫妝容。
隻見她在臉上抹上一層淡黃色的膏體後,那張清豔至極的臉龐立刻泯然眾人,絲毫看不出原本傾國傾城的容貌來。
隻留下那雙如水的眼眸,透著見慣世事的冷漠與淡然。
內監傳旨過來時,謝允珩剛從噩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粗氣迴憶起夢中的場景。
灰黃色的夢境中,有個穿著一身火紅嫁衣的女子站在他麵前,臉上掛著笑,伸手來揭他的蓋頭。
他頭頂的蓋頭被掀開,謝允珩卻看到一張模糊的臉。
他湊近了想看,那張臉忽然裂開,露出青麵獠牙,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過來!
“真是嚇死人了!”他重重的撫著胸口,看到房間裏新娘子的身影不在,又聽到外麵傳來侍女的聲音。
“世子可起身了?皇上傳旨,讓世子到京郊大營點五百精兵,去城外三十裏的黑風寨抓捕匪首及匪眾。”
“你是誰?”謝允珩一邊穿衣一邊朝著門外喊道,“讓飛雲牽本世子的馬在前門候著。”
“奴婢是少夫人的陪嫁婢女紅綾,奴婢告退。”
紅綾退下後,謝允珩已經穿好常服,他來到外間的時候,見軟榻上朝裏躺著一個女人,火紅的嫁衣整整齊齊疊好擺放在凳子上,蓋頭和首飾擺放在妝台上。
他湊近想看看女子的容顏,腦海裏卻猛地浮現起夢中的場景。
.......
要不等迴來再看吧?他鼓起的勇氣瞬間泄了個精光,抬步急速出了門。
等他收拾完黑風寨的匪徒迴府後,天光已經大亮。
新娘子已經起身,換上了一身嶄新卻不合身的淺紫色襦裙,看起來老氣橫秋的。手裏拿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一卷舊書,正坐在整理好的軟榻上看。
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與他打了個照麵。
謝允珩愣住了。
那張臉……
怎麽說呢。
輪廓是好的。
額頭飽滿,下巴收得利落,鼻子挺秀,眼睛的形狀也不差。
可這些好的東西湊在一塊兒,怎麽就拚出來那樣一副清湯寡水的容貌呢?像一碗年成久遠的白水,毫無滋味。
若是放在人堆裏,謝允珩都不認為自己能找出她來。
但他意外地還有些慶幸,畢竟那個夢太過嚇人,他先入為主之後再看她,覺得也還好。
至少不是個夜叉。
但往後幾十年,他就要天天對著這麽一張臉?那餘生的盼頭是一點兒也看不到了。
這會兒,他竟然生出來個相當荒誕的想法。
他垂下眼,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
新娘子已經站起身,把書擱下,朝他見禮。
“給世子請安。”
聲音倒是好聽,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間冰雪融化後潺潺淌下的春水。
“昨兒......”他話還沒說完,新娘子就打斷了他。
“世子先去洗漱吧?您奔波一夜辛苦了。”很是關心的話語,但是聽起來就客套得很。
謝允珩心想,莫不是昨夜將她晾了一夜,她心裏有怨氣?
他心裏忽然有點過意不去,倒不是因為對她有什麽心思,隻是想著,人家好歹也是個正經姑娘,被妹妹坑了,被親爹賣了,抬進侯府當替身,洞房夜獨坐一宿,第二天睜眼,夫君還一臉嫌棄。
換誰誰不委屈?
他正想找句話緩和一下,新娘子又開了口。
“世子爺。”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似乎對他這種表情早有預料。
“世子爺既不滿意這門親事,不如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