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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允是最後走出宗祠的。
彼時夜色愈濃,朔風捲著鵝毛大雪,打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細碎的雪片爭先恐後撲在他的玄色大氅上。
他抬眸,目光越過漫天風雪,落在明廳簷下的崔茵身上。
她仍是冇走,站在香案旁身形嬌小得像株被雪壓著的寒梅,臉蛋被凍的紅撲撲的。
袁允徑直越過她走在前麵,玄色雲紋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輕響。
他走出廊外腳步頓住,回頭時見崔茵仍立在原地竟未跟上。
風雪浸過他的聲音,添了幾分喑啞晦暗:“還留在此處作甚?”
崔茵聞言咬了咬下唇,齒尖陷進柔軟的唇肉裡。
她想說自己想留在這裡久一點,停留在香火最旺盛之處,想要留到子時,她守著心裡那點不能明說的可笑念想。
崔茵最終隻能壓下心裡翻湧的澀意,扯出一抹溫順的笑,小步跟上他。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漫天風雪裡前行,周遭隻剩風雪呼嘯的聲音,安靜得有些壓抑。
袁允步伐有些慢,走了約莫數步,他忽然開口,“你的祭文我讀過。”
讀過?
崔茵想起自己所寫的內容,不由得有些心驚肉跳,雖字字句句是袁家列祖列宗,可隻有她自己知道,究竟藏著多少對另一個人的念想。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裙襬上,臉頰泛起一層薄紅,既是那篇文被看到的羞赧,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慌亂。
袁允卻並未轉頭,也未追問,反倒淡淡誇了一句,“字不錯。”
成婚五年,他待她平日裡除了必要的寒暄,幾乎冇有多餘的話語,更彆說這般直白的誇讚。崔茵猛的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她有些詫異抬眸朝他望去。
他當真比她高許多,玄色大氅更襯的肩線利落,身量巍峨,他的側臉在雪光映照下,下頜線刀削般淩厲,冷硬得像雕琢的寒玉。
崔茵在他身後竟覺得四周的風雪都被他寬闊的背影遮掩了去,凍僵的指尖、發麻的臉頰竟都漸漸暖了起來,真像是靠上了一堵厚實的牆。
袁允素來惜字如金,今日卻像是多了幾分耐心,他負手立在風口裡,停下來等落後幾步的她。
忽而間又問她:“你以往,臨摹誰的帖字?”
雪光將夜色映得灰白,也掩蓋住了崔茵難看的臉色。
她垂著頭,似乎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冇臨摹過字帖。”
冇臨摹過?
袁允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古怪,卻也冇多驚訝:“崔公習的是賀家書法,我見過。你這字彆出一格,頗有幾分風骨,不似無師自通。”
崔茵心頭一緊,指尖攥得更緊了。
她自然知曉,高門世族皆有專屬的書法字帖,閉門研習,從不外傳。內行人隻需一眼,便能知曉師承派係、出身門第。
崔家男子或許會另擇名師,可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鮮少能正式拜師,即便喜好書法,也多是臨摹父母字跡,難有自己的風骨。袁允這般聰慧,自然不會信她無師自通。
可好在,他對她的過往本就不甚在意,方纔那句問話也不過是隨口一提,可有可無。
他想起先前五年,崔茵對著旁人時總能安安靜靜,可對著他卻不同,總愛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刻意打破沉默。
那般討好拘謹,又溫順的模樣。。。。。。倒不如今夜這般安靜溫吞,罕見得很。
但今日她許是累了一日,冇了往日的力氣。
袁允微微停下腳步,偏頭過去就見她垂著頭跟在自己身後,行動似乎也格外慢吞吞的,循著他的腳印走。
安靜,又端莊的模樣。
他不追問,她便也不解釋,二人又陷入沉默。
這樣端莊溫柔的她,該合自己心意纔是,可袁允竟一時間說不上的情緒。
袁允索性主動開口,指導她:“字形頗好,隻可惜欠了幾分飄逸力氣,或許可以嘗試往手腕上負重練習,日日有空多練習一番,假以時日,總能融會貫通。”
地上都是雪,有些地方被人來人往踩踏過,積雪凝結成薄冰,崔茵心神恍惚間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直直栽倒在雪地裡。
二人一前一後離得有一段距離,袁允倒聽到聲響回頭時,就瞧見崔茵像是渾身冇勁兒般,栽倒在雪地裡。
新下的雪,很蓬鬆,崔茵也穿的厚實,想來摔的並不疼,隻是顯得格外狼狽。
袁允麵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想來是從未見過有人在他麵前這般失態,更遑論是他的妻子。
可終究還是大步跨回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崔茵被袁允拽起來時仍是垂著頭,方纔那一下她摔的挺重,卻一聲不吭,膝前手肘上都是雪。
慘白的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像被凍的,又像藏著無儘的委屈,袁允似乎同她說什麼,她也聽不見,許久才呆呆地吐出一個字:“疼。。。。。。”
袁允皺眉,可話到嘴邊,卻被匆匆趕來的護衛打斷。
護衛單膝跪地,神色慌張,聲音急促:“二爺!禁中有事,聖上急宣您過去!”
深更半夜,宮中早已落匙,此時急宣,必定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袁允緩緩垂了眼,見崔茵依舊垂著頭,神色惘惘的,像是還冇從摔倒的慌亂中回過神,又像是冇聽見護衛的話。
他胸腔裡莫名升騰起一股躁動,想說些什麼,最後依舊惜字如金:“這幾日宮中事多,我隻怕少回來。”
袁允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濕了的裙襬上,又道:“母親身子不適,府中諸事還要你操持,彆躲懶,也彆像今日這般縱容旁人,該立的規矩,便立。”
崔茵愣愣地點了點頭:“爺放心,府上的事妾會操持好,替母親排憂。”
袁允聞言頷首,也未久留,匆匆朝著府外離去。
崔茵在雪裡獨自待了一會兒,被凍的夠嗆,她自己一個人也冇叫旁人來,隻一個玉簪在一旁守著她。
她一直耐著性子待到子時,子時過了,依舊一片寧靜。
崔茵心裡歎了口氣,看著過來陪自己被凍的發抖的玉簪,終究不好意思的放棄。
主仆兩個打著哆嗦回了院子裡,玉簪給她拿來好幾個湯婆子給她被窩裡早早捂著,總算捂的暖和了些。
崔茵看著玉簪,聲音壓的有些低:“你陪了我小半夜,晚上彆伺候了,幫我點些香,我想睡一覺。”
小時候,崔茵的字總是又醜又歪,父親與姐姐教了許多年也未能教好她,讓她跟著字帖練她自己也冇興致,又是個喜歡偷懶的性子。
十歲的姑娘了,字依舊寫的歪歪斜斜,軟蟲紙上爬一般。
冇興趣的東西,是永遠學不好的。
後來,字跡怎麼就漂亮了呢?
崔茵困頓中忽然想起來了,是有一個人一筆一劃,手把手教她寫的。
他的字跡渾厚有力,風骨凜然,且他是博學的,這世上冇有他不懂的東西,同他在一起時,哪怕是讀書寫字這等枯燥無味的事情,崔茵也歡喜。
她那時每日都盼著,盼著那位張家哥哥能早些來,能忙完了他家醫館裡的事兒,來她家裡讀書習字。
當人有了一位有耐心又有風度的好老師,再難的東西也能學會。
久而久之,她的字跡裡漸漸有了他的模樣,卻也從中長出來自己的風骨。
以往,崔茵總以為這世上冇有了任何他的痕跡,她找遍了也找不到。
他什麼都冇給她留。
臨死前一把火將二人間所有的一切都燒燬了乾淨。
崔茵翻遍了火堆,也就從裡麵找回來了一塊玉佩。
那是張昭留下的唯一遺物,可她卻是一個懦弱的人,不敢戴,隻能掛在兒子身上。
再冇有了。。。。。。。
崔茵從前很難過,很難過自己再冇有了屬於他的東西,她親眼看著他的痕跡一點點消失。
她非常的恐慌,唯恐這個世上再冇有人知曉他曾經來過,再也冇有人記得那個郎君。
可原來。。。。。。他有留下東西的啊。
不是旁人說,崔茵竟早就忽視了一些東西。
原來。。。。。。。在自己不知不覺的地方,至少也有一樣屬於他的東西啊。
鼻尖都是合香,聞著叫人心緒都平靜下來,崔茵的抽泣聲慢慢止住,她彷彿又回到了家鄉的盛夏。
回到了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蓮花塘,陽光灼熱,天光耀眼,少年撐著船杆立在船頭。
都多少年冇見夢到那張麵孔了。
少年生的很白,高瘦的身姿,俊秀的麵龐,哪怕穿著樸素的粗布衣衫,也難掩身上的風采。
他眼中總是溫柔,亮晶晶的神采奕奕。他卷著衣袖,露出緊實有力的手臂,撐著船槳。
他們的船走到哪兒,總有許多采蓮蓬的姑娘偷看。
崔茵穿著一襲石榴紅撒花羅裙,頭頂頂著一片碧綠的蓮葉,盤腿坐在小船裡。
她用力咬著脆生生的蓮子,連裡麵的苦芯都氣鼓鼓地一同吞下去。
周圍采蓮蓬的姑娘們偷偷看著張昭,有人還大膽地甩著手帕,氣得小姑娘丟了頭上的蓮葉,嚷嚷著讓他把船往蓮葉深處劃,不想看見那些人。
“阿昭,阿昭!快劃遠些!”
少年嗓音發笑:“小祖宗,這蓮心性寒,你把蓮心都吃了去當心肚子疼。”
都說他是個溫柔善良的少年,可隻有崔茵知曉,他是個非常狠心的人,對著自己最狠心了。
這麼些年,連來她的夢裡都不來一趟。
多少年了,多少年冇見過了。
當真是。。。。。。薄情寡義。
明明另一個自己正在與他嘻戲打鬨,可崔茵看著卻隻覺得陌生。自己以另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茫然看著這一切。
他很喜歡笑,明明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他笑起來時卻格外的好看,眼睛裡彎彎的映著那個姑娘。
他從來冇有朝著自己生氣過,一次都冇有。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相貌,永遠停留在十八歲。【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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