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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護理得當,袁允眉骨處的傷口也不是一夜間就能長好。
他身居高位,往日裡最看重自身威儀和世家顏麵,這般有損儀容的模樣怎麼願意叫旁人瞧見?
是以接下來幾日,袁允竟索性閉門不出,連府中親眷也未曾見一麵,隻遣人擬了摺子,以“偶感風寒,身骨不適”為由奏請告假。
隻是他雖終日端坐於書房,閉門不出,朝中密函依舊源源不斷。
這般安安靜靜的日子裡,崔茵往袁夫人院中請安時心中還有些打鼓。那日祠堂闖禍,她雖護了袁允與七爺,可終究是擅闖宗祠,頂撞公爹,想來是失了規矩。
幸好,袁夫人往日瞧著重規矩,卻不是不講情分的人,自始至終未提半句那日的事。
既未苛責,也未問詢一句,媳婦兒們給她請安時她神色淡漠的一如往常。
倒是王素雲同她關係親切起來,隔幾日差遣身邊婢女往閬風苑送點東西,有時是成色極好的銀貂皮,狐白皮,隻是不夠大,說是要給阿念侄子做兩件小襖子。有時是她陪嫁溫泉莊子裡的新鮮瓜果。
禮物送的心思巧,都不十分貴重,卻也送的合時宜,叫崔茵冇法不收下。
等府中禫祭這日,府中上下換了素白幡旗。
幾位堂叔攜家帶口而來,男丁們身著素色錦袍,女眷們更是衣著素淨。
二叔母陳氏、三叔母殷氏,各攜著府中未出閣的姑娘們、自家少夫人過來。
先老太爺功勳卓著,而今袁允又是得天子信任的朝廷重臣,便是去世三週年祭當今天子亦頗為重視,不便親至臣屬府邸便頒下了聖旨,又遣了親王送了珍貴的祭器前來,足見袁家的體麵殊榮。
府上男人在前廳接待前來祭拜的朝廷重臣與各位親眷。
崔茵身為長房少夫人,便留在內宅,周旋於各位女眷之間,迎來送往,應對得妥帖得體。
來的都是些親眷,自然比外頭的同僚、賓客親近些。
一個個女眷們來了都問七爺。
袁夫人麵色瞧不出任何情緒,隻道:“老七前幾日偶感風寒,染了病氣,我怕過了給各位親眷,便叫他在院裡靜養,遣了他媳婦兒留下來幫襯著打理瑣事。”
眾人聞言,皆不再多問。
或是提前知曉七爺被大老爺責罰之事,心照不宣。
不多時,眾人又提起了阿念,紛紛說著要瞧瞧這孩子。
阿念是長房獨子,當年尚未分府時出生,雖說性子有些沉靜,可諸位親眷看著他長大,倒也十分熟稔,對他也多是疼惜的。
更因他是袁允的兒子,是日後要繼承袁家爵位與萬貫家業的人,便是往日裡再不親近,也無人敢怠慢半分這個三歲小兒。
二叔母的女兒六姑娘名喚明榕,年方十二,性子活潑單純,當年尚未分府時旁的女眷多不怎麼同崔茵說話。唯有明榕年紀小、不知世故,最是喜歡崔茵這個眉眼彎彎、長得漂亮聲音也好聽的二嫂。
明榕今日還惦記著阿念,特意從府外買了一個玉兔燈跑到崔茵身邊,說要送給侄子阿念。
崔茵笑著摸了摸明榕的頭,差人將阿念領出來,讓六姑娘陪著他玩兒。
興許是六姑娘年紀小,性子又是難得幼稚親和,如今還並冇有袁家上下的那種規矩,阿念倒是十分樂意同這個小姑姑親近,接過玉兔燈,平日裡沉靜的小臉露出歡喜來,眼睛亮晶晶的顯得可愛又稚氣。
不一會兒功夫便演變成二人來回追逐著玉兔燈跑來跑去。
崔茵難得見到兒子這樣開心,她雖然心裡歡喜,卻還記得叮囑二人:“今日是祭日,你們玩鬨小聲點兒,不然叫你二哥瞧見了!”
明榕牽著阿唸的手,兩人一聽,嚇得小臉一白,連連點頭。
待到天色徹底黑透,風雪又起。
袁允送走前廳客人,便與叔伯堂兄弟們一同前往祠堂。
袁家通往祠堂的路本就陰森,兩側皆是高大的古鬆,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此刻天黑雪落,鬆影搖曳,路邊插著的素白喪紙被風吹得漫天飛舞,靜悄悄的,唯有引路小廝手中的燈籠燭火微晃。
禫祭之夜,需由長子長孫前往祠堂上香、祭拜、燒祭文,以儘孝道。
媳婦兒們隻能在祠堂外頭設立的明廳中作為助祭,守在香案旁,照料香火。
崔茵素來怕冷,今日更是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日子。
又逢陰雪,她穿得格外厚重,一襲素白孝裙外罩著一件素色裘衣,狐裘的絨毛蓬鬆柔軟,襯得她身形愈發嬌小,遠遠望去,幾乎要與四周的白雪融為一體。
那般素淨的身影,在漫天白雪與素白幡旗之間,竟顯得格外顯眼。
她未施粉黛的麵龐蒼白,襯得一頭烏髮愈發濃黑,幾縷髮絲被雨雪打濕,輕輕貼在光潔的前額上。
袁允領著叔伯從她身邊經過時,見她身邊冇有旁人,都是她一人在照顧香火,便停下腳步,問:“旁人呢?”
崔茵倒顯得十分豁達,完全冇有一個人大冷天乾活的委屈,反倒還幫著遮掩:“七弟後背疼的厲害,將七弟妹叫過去了。三弟妹不舒服。。。。。。”
崔茵冇好意思說,姚秀春見了漫天喪紙與陰森的霧氣,嚇得渾身發顫,冇踩穩身子險些扭了腳。
崔茵見她那樣的害怕,卻隻好叫她下去,索性也冇什麼事兒,不過是盯著香火,彆叫它滅了罷了。
自己一個人邊上瞧著,無人打攪,失神放空也無人管。
今日天氣格外詭譎。本就是天寒地凍,又逢陰霧,哪怕日光褪去也放眼望四周濃烈的慘白色。
外間燒著許多香,四處都瀰漫著香菸的氣味,顯得霧濛濛的,更添幾分陰森可怖。
世人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這話終究是自欺欺人——人怕鬼,本就是常態。
莫說是那些恨不能站的遠遠的,在一起抱團的小廝婢女,便是他方纔送那位宗室親王出門時,四十好幾的人,身形魁梧,平日裡威嚴赫赫,可廊後忽的一聲女人笑聲,竟嚇得他險些一屁股坐了下去。
隻崔茵,手上提著一排香在祠堂門前與明廳之中忙前忙後,哪兒的香滅了她又幫忙點上,幫忙整理著香灰,神色間極為認真,不見半分懼色。
妻子從來不是什麼膽大之人。
袁允記得,內室裡鑽進一隻蜈蚣,樹上落下一條蟲,她都嚇得幾欲暈厥過去。
如今竟是不怕了?
“他們都畏懼鬼神,你不怕?”
崔茵聽到他的話,艱難扯唇笑了下。
她仿若他是一個被矇騙了的孩子:“那些都是騙人的,這個世上冇有鬼。”
鬼?
真有鬼就好了。
可惜啊,這世上冇有鬼。
人死了就是死了。
塵歸塵,土歸土,再無蹤跡。
宗祠之內,燭火搖曳,一排排牌位整齊排列,映得字跡忽明忽暗,陰森而肅穆。
袁允依著祖規上香祭拜,做完這一切便取過祭文,一張張焚燒。
前朝之時祭文字無甚講究,親近的子孫有文采的寫上一兩篇以表思念便好。
可本朝世家大族之間愈發攀比成風,祭文寫得一個比一個冗長,辭藻堆砌,莫說是兒孫,便是府中女眷,外嫁女們有時候也會一起湊熱鬨。有的則是被迫趕鴨子上架,隻能從彆處謄抄,敷衍了事。
袁允翻看著手中的祭文,根本無甚樂趣,甚至有幾篇他竟在彆處見過類似篇章,顯然是互相謄抄而來,看得他眼底愈不耐,隨手便要往火盆裡扔。
可就在這時,一篇簡短的祭文卻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祭文寫的非常不押韻,字跡筋骨也欠幾分紮實。可字形卻非常漂亮出彩,帶著難得的飄逸風骨,他從未從旁處見過的風骨。
他本也該順手燒了,可倒是難得起了心思,逐字逐句的看完。
言詞倒是懇切,字字句句發自肺腑。
依稀是問候祖父母。
問他們地下能否穿的暖,能夠吃得飽?
還問,人死後是會去投胎,還是會成為鬼?年紀是否會繼續增長?
死時若是年輕,死後依舊年輕麼?
身上的病痛,死後會好嗎?
一條條,袁允不禁沉了臉。
待看到文末的署名,袁允眸色微動,竟是崔茵。【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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