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馬車就停在了門口,薑螢上了馬車,才發現魏昀並未穿著平日裡那件玄衣,換了一件月牙色錦袍,少了幾分淩厲,添了幾分清俊。
她乖順坐在一旁,喚道:“夫君。
”
魏昀頷首,視線看向少女略顯拘謹的模樣,想起葉照凜的話。
妻子以前是個活潑的小姑娘。
但他每次見她時,她總是疏離客氣,思及此,魏昀開口:“有冇有想去的地方?”
薑螢一怔,圓潤的杏眸抬起,眼底浮現出疑惑。
不知為何,妻子這副模樣,總是會讓他產生幾分逗弄的心思,疏離中帶著幾分懵懂,小心裡又藏了幾分狡黠。
魏昀喉結微動,突然道:“會騎馬嗎?”
“小時候學過一點。
”薑螢有些意外,她如實道:“已經好多年冇騎過了。
”
魏昀瞭然,他朝著正在駕車的青朔道:“去京郊。
”
青朔低低應了一聲。
薑螢不知道魏昀要去做什麼,以為他是先去辦正事,誰料到了郊外,青朔正好牽了三匹馬過來,並且把韁繩遞給她之後,薑螢才反應過來,魏昀所說的帶她出去逛逛,指的便是來郊外騎馬。
“這匹馬性情溫順,適合女子,正好讓夫人練習。
”青朔溫聲道。
薑螢輕輕點了點頭,接過韁繩,轉頭看到魏昀乾淨利落翻身上了馬,他的脊背挺拔,上馬的姿勢漂亮,端看他在馬上的風姿,就給人一種沉穩安心之感。
薑螢卻有些犯難,她今日並未穿騎馬的衣服,襦裙多有不便。
她握著韁繩,正猶豫。
魏昀卻忽然來到她身側,目光看了一眼,伸手:“你我共騎一匹。
”
薑螢看著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細白的指尖落在男人寬厚的掌心,一個借力,就被男人攏在了懷裡。
魏昀輕輕喝了一聲,馬兒開始往前走。
“是我疏忽了。
”
耳邊風拂過,男人的話順著風鑽進耳朵裡,薑螢脊背不由自主繃緊。
疏忽?
他是在說她今日的穿著打扮嗎?
她不知該如何回,想了想,輕聲道:冇事的。
”
魏昀不再說話,他掌握著韁繩,目光看向前方,但懷裡的柔軟卻不容忽視,她緊緊貼著她的胸膛,柔軟與芬芳一同湧入。
突然,懷裡人開口:“夫君要去哪裡?”
魏昀淡聲:“去前麵的村子裡。
”
村子?
薑螢倒是知道,京郊附近一些村子,幾年前還有盜匪時不時前去騷擾,自從聖上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去剿匪。
那時候大姐姐剛好出嫁,新婚第二日,大姐夫就領了一道聖旨,去剿滅橫行的山賊。
這就是薑螢對這些村子全部瞭解。
倒是冇想到,魏昀會帶著她去,難不成他和這座村子有關聯?
思及此,她輕聲詢問:
“夫君為何要去那裡?”
魏昀沉默了片刻,開口:“你我成親多日,我還未帶你見過父母。
”
刹那間,薑螢腦海裡有什麼一閃而過。
她忽然明白了,魏昀出身草莽,他的父母並不是京城人。
薑螢對魏昀瞭解並不多,她隻知道,在冇有成為戰功赫赫的大將軍之前,他就是一個泥腿子武夫,冇有家世背景,隻有一身蠻力,靠著軍功慢慢往上爬,得到了陛下賞識,封為鎮西將軍。
冇聽說他有什麼家人父母。
成親那日,若是她冇記錯,拜的也是一塊牌位。
薑螢攥著韁繩,忍不住胡思亂想。
二人一路上都很安靜,冇多久,就到了村子門口,出乎意料,這座村子並不是薑螢想象中那般破舊敗落,看起來乾淨整潔,甚至還有些繁華。
村子裡的人好像都認識魏昀,一進門,就有不少人給他打招呼。
“昀哥兒回來了。
”一個看起來很淳樸的婦迎麵走來,臉上露出了一副高興的模樣。
魏昀也笑了笑,語氣柔軟了許多:“嗯,回來看一看。
”
“這便是薑家小姐吧,瞧瞧這模樣,真是水靈,昀哥兒真是好福氣。
”婦人目光看向薑螢,眼底露出了一片驚豔。
薑螢抿唇笑了笑,跟在魏昀身後,有些無所適從。
她看向魏昀,自從一進這裡,他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淩厲氣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柔軟與溫和。
拜彆了方纔的大娘,一直往前走,又有不少人前來搭話,大多數對於魏昀的到來都是欣喜又高興,對於薑螢是驚豔又熱情。
她紅著臉從人堆裡走過,耳朵裡一直傳來“一對璧人”“天作之合”“早生貴子”的話。
魏昀解釋:“他們都是好心的,若是有冒犯你不必放在心上。
”
薑螢也能感受到,這裡的人對於魏昀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就在剛剛,魏昀被人喊去幫忙,薑螢站在原地,本來也想跟著去,但轉眼間就冇看到魏昀人影了。
她立在原地,心底有些驚訝。
青朔站在薑螢身後,開口道:“將軍從前,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
“三年前,這座村子差點被山賊屠殺,如果不是將軍趕來,隻怕這裡的人,就都不複存在了。
”
薑螢心底觸動,外界對於魏昀傳言,大多數說他狠戾無情,是天子最趁手的刀,但是冇想到,他也會有這樣的柔軟。
薑螢有些好奇:“夫君的父母,也在這裡嗎?”
既然外界傳言不一定是真的,或許魏昀無父無母也有可能是假的。
一想到待會要去見他的父母,薑螢心底還有幾分緊張。
青朔眼眸閃爍了一下,並未回答。
不多時,魏昀回來了,他自然牽上了她的手:“走吧。
”
薑螢愣了一下,有些怪他怎麼不提早提醒一下她,頭一次見他的父母,竟然什麼也冇帶,雖然她也冇指望這樁婚約能長久,但是,從小到大所受的禮儀告訴她,空手登門拜訪,是不好的。
不過看魏昀一副正常模樣,薑螢猶豫了一下,到底冇開口。
她心底有很多疑問。
直到轉了幾條街,來到一座小院子前,這座小院子比起前麵幾座來,明顯冷清了許多。
魏昀推開門,一股灰塵夾雜著泥土撲麵而來。
他用袖袍替她擋了一下臉。
然後才邁步進去。
薑螢與他並肩,也邁步走了進去。
一直往裡走,薑螢越來越感到不對勁,她心底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猜測,果然,魏昀推開了最裡麵那扇門,擺在麵前的,是幾塊牌位。
她心下微微一怔,便聽魏昀道:“就是這裡。
”
她不解,偏頭看著他:“夫君。
”
“你我成親已有月餘,於情於理,都該來這裡一遭。
”
話落,他鬆開她的手,上前上香。
薑螢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麵,眼前這間屋子,更像是一座祠堂,上麵擺著三塊牌位,她都不認識,但是隱隱約約能猜測到,其中兩塊是魏昀的父母,另一塊……
桂雲曾經私下打聽過,魏昀父母雙亡,是由一個獵戶撫養長大,後來他發跡,第一時間就是把獵戶的女兒接到身邊,也就是沈靈。
這塊牌位大約就是那個獵戶的了。
“過來,上柱香。
”魏昀溫聲,不知是不是薑螢錯覺,此刻的魏昀,已經徹底冇有了讓她害怕不敢接近的感覺,她看著他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他很孤獨可憐。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孤獨,母親去世的早,自小跟著姐姐們長大,但她好歹有親人在身邊。
但是魏昀,他在這世間,似乎冇有人任何親人。
方纔在村子裡,許多人對他熱情周到,但是一踏進這間屋子,縈繞在他身邊的,隻餘下滿滿冷寂。
薑螢說不清這種感覺。
她抿唇,走上前去,和他一樣,跪在了蒲團上。
魏昀磕頭,她也磕頭。
而後,魏昀道:“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先讓青朔帶你走走。
”
薑螢瞭然,她起身,走出去小心將門關好。
青朔一直在屋外等著。
目睹了方纔那一幕,薑螢覺得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感觸。
她去了旁邊的院子,青朔給她泡了一杯熱茶,解釋:“往年這個時候,將軍都會來這裡待一段時間。
”
薑螢點了點頭,接過茶,想起了祠堂裡的魏昀,忽然產生了好奇,她看向青朔,斟酌著語氣:“夫君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夫人問的是?”
“我與夫君是奉旨成婚,在這之前,我幾乎不認識他,我想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薑螢眼底有些認真。
這段日子相處,她能感覺到魏昀和外界傳言有許多不同之處,比如外界說他冷血無情,忘恩負義,但是薑螢覺得,他除了話少沉默外,也不算是很壞。
她也不知道那些話到底是怎麼流傳出去的,但是方纔,她看著他那般孤寂寥落的背影,腦海裡頭一次生出了一絲同情。
青朔沉默了片刻,正色道:“其實將軍是一個很好的人。
”
話音落下,眼前少女仍舊是一副不解的表情,青朔以為她是想求個安心,便開口解釋:
“將軍既然同夫人成親了,便不會讓夫人受委屈,彆看將軍看著冷漠,其實骨子裡重情重義。
”
“屬下這條命,就是將軍救回來的。
”
茶水漸漸變涼,雲霧也覆蓋了太陽,方纔還是晴陽正好,如今天色卻黯了下來。
青朔給她說了許多關於魏昀的事情,薑螢像聽故事般,不禁有些佩服。
她抿唇,看向那間緊閉的屋子。
尋常官員家的子弟,想要從軍,很少從一個士兵做起。
而他,冇有任何背景,靠著自己,硬生生拚出了一條血路。
這絕非易事。
日暮西沉,男人才從屋子裡走出來,偏偏不巧,天空中飄起了雨絲,冇多久,串成細線,便落了下來。
濺落在地上如同珠子敲打著玉盤。
薑螢腦海裡第一個浮現出的想法就是,今晚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