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那年，母親為了給他買一套英語聽力磁帶，省吃儉用了半個月。
原來，父親也在遠方，為了同樣的目的在搬磚。
翻過幾頁。
2003年7月。
“今日在化工廠卸貨，高溫補貼加加班費，結1200元。”
“身體有些吃不消，咳嗽加重。”
“存入小峰賬戶：500元。”
“備註：兒子考上大學了！好樣的小峰！這筆錢給他攢著交學費。”
2008年。
字跡開始變得有些潦草，似乎寫字的人手有些抖。
“今日撿廢品賣了60元，幫人扛樓賺了100元。”
“藥漲價了，不敢多吃，隔天吃一次吧。”
“存入小峰賬戶：800元。”
“備註：聽說省城房價漲得厲害，得多存點，不然小峰以後怎麼娶媳婦。”
越往後翻，陳峰的心就越涼。
每一筆存款的背後，都記錄著父親身體的每況愈下。
“為了省錢，把煙戒了。”
“為了省錢，把肉戒了。”
“為了省錢，把好藥換成了劣質藥。”
“為了省錢，連去醫院複查都不去了。”
那一筆筆雷打不動的存款。
根本不是什麼餘錢。
那是父親從自己的生命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血。
他在用自己的健康，用自己的壽命。
去兌換那個賬戶裡不斷增長的數字。
翻到最後一頁。
是上個月的記錄。
字跡已經歪歪扭扭，如果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來寫的是什麼。
“身體不行了，撿不動了。”
“芳兒去幫人洗碗，貼補家用。”
“存入小峰賬戶：2000元。”
“備註：不知道還能存多久。希望能湊夠一百萬。小峰，爸爸對不起你。”
陳峰合上筆記本。
早已淚流滿麵。
他緊緊地抱著那個本子，像是抱著父親殘存的生命。
“為什麼……”
他看向趙芳，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他到底得了什麼病？為什麼要走？”
趙芳歎了口氣，坐在床邊，輕輕拍著陳衛國的後背。
“是一種免疫係統的慢性病，也是一種窮人病。”
“那是二十三年前查出來的。”
“醫生說，這種病治不好，隻能養。”
“要長期吃進口藥，要住院，要花很多很多錢。”
“如果不治，人就會慢慢廢掉，最後癱瘓在床上，連累全家。”
趙芳看著陳峰，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那時候，你還在上學，你媽工資也不高。”
“老陳說，如果他留在家裡治病，這個家就徹底垮了。”
“你不僅上不了大學，還得背一屁股債，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不想拖累你們。”
“所以，他選擇了當個‘陳世美’。”
“他故意跟你媽吵架，故意拿走家裡的錢，故意裝作跟人私奔。”
“就是為了讓你媽死心，讓你媽冇有負擔地帶著你過日子。”
陳峰如遭雷擊。
原來，當年的拋棄，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逃亡”。
父親是用這種自汙的方式，斬斷了連累妻兒的可能。
他把生的希望留給了陳峰和母親。
把病痛、貧窮和罵名，全部揹負在了自己身上。
“那你呢？”
陳峰看著趙芳，“你為什麼……”
“我？”
趙芳苦笑了一聲。
“我也是個苦命人。”
“男人死了，孩子冇了，想跳河的時候被老陳救了。”
“我們兩個爛命一條的人，湊合著過日子。”
“我敬重他是條漢子。”
“這二十多年，他哪怕疼得打滾，也冇動過給你存的那筆錢一分一毫。”
“有時候我都氣他，我說你都要死了，還存什麼錢！”
“他說，那是他欠你的。”
“他說，他冇能陪你長大，冇能給你遮風擋雨。”
“這筆錢，是他唯一能給你的東西了。”
“那是他給你蓋房子的磚，給你娶媳婦的本。”
“隻要那個數字還在漲，他就覺得自己還像個父親。”
陳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碎了。
又重新拚湊起來。
二十三年的恨。
在這一刻，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卑微。
他以為父親是去享福了。
其實父親是在替他受罪。
他以為自己是在逆境中獨自生長。
其實父親一直都在暗處，用一種慘烈的方式，為他托舉著未來。
那個賬戶裡的八十七萬。
哪裡是什麼錢。
那分明是父親二十三年的骨血，是一顆被生活碾碎了、卻依然滾燙的心。
陳峰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那個破舊的床前。
跪在了那個他恨了半輩子的男人麵前。
“爸……”
這一聲呼喚，遲到了二十三年。
夾雜著無儘的悔恨和愧疚。
陳衛國渾身一震。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陳峰的頭。
卻又像是怕弄臟了陳峰的衣服，停在了半空中。
“哎……”
“小峰，彆哭。”
“爸冇事，爸挺好的。”
“看到你現在有出息了，買了房子了，爸就知足了。”
“這錢……你拿著。”
陳衛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被手帕層層包裹的銀行卡。
遞到陳峰麵前。
“密碼是你的生日。”
“去把房貸還一部分，彆讓自己太累。”
“以後……好好過日子。”
陳峰看著那張銀行卡。
普普通通的塑料卡片，此刻卻重得讓他抬不起手。
他接過卡。
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
“這錢，我不能要。”
陳峰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父親。
“這錢是你看病的錢。”
“我要是拿了這錢，我就真的不是人了。”
“爸，跟我回家。”
“去省城，去大醫院。”
“現在的醫療技術好了，咱們治。”
“我有房子了，雖然還在還貸，但咱們擠一擠能住。”
“我媽……我媽要是知道真相，她也會原諒你的。”
陳衛國搖了搖頭。
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
“不治了。”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治不好了，浪費錢。”
“而且……我冇臉見你媽。”
“當初傷她太深了。”
“隻要你們過得好，我就冇遺憾了。”
“小峰，聽話，把錢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