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楊晴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的失眠,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的失眠。
陳默早就睡著了——或者說,他假裝睡著了。
呼吸均勻,一動不動,背對著她。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後背。
那個後揹她太熟悉了。結婚七年,她看過無數次。有時候是早晨醒來,有時候是半夜醒來,有時候是他抱著她睡的時候。
但現在,那個後背離她這麼近,又那麼遠。
她輕輕伸出手,想摸摸他。
手指快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縮回來。怕吵醒他?還是怕吵醒他之後,不知道說什麼?
她翻了個身,麵朝另一邊。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她看著那片月光,腦子裡亂糟糟的。
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多黏她。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說聞著她的味道才能睡得著。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親她,說老婆你真好看。
現在呢?
現在他連碰都不碰她一下。
就算偶爾主動一次,也是那種心不在焉的——眼睛看著她,但眼神飄在彆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壓在她身上,那麼用力,那麼急切。
她以為他是終於想起她了。
可後來她才發現,他整個過程都閉著眼睛。
閉著眼睛。
像是怕看見什麼。
像是把身下的人,想象成另一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上。
拔不出來。
——
她翻了個身,又看他。
他還是那個姿勢,背對著她。
她忽然想起林薇。
想起那天在SPA會所,她問林薇失眠怎麼辦,林薇說“喝杯紅酒,或者遊個泳”。
遊泳。
她家的泳池。
淩晨四點多,他回來的時候,身上那股潮濕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不想想了。
但她控製不住。
那些念頭像野草一樣,越想壓下去,長得越瘋。
“陳默。”她忽然開口。
他冇動。
“陳默。”她又叫了一聲。
他終於動了,慢慢翻過身,看著她。
“怎麼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醒。
她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你……”她頓了頓,“你抱抱我。”
他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像是緊張。
她閉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陳默。”她輕聲叫他。
“嗯?”
“你愛我嗎?”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愛。”
就一個字。
但她聽出來了——那語氣裡的遲疑。
就那麼一下。
很短。
但她聽出來了。
她冇再問,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他也抱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在月光下,像一對恩愛夫妻。
但她知道,他的心,不在這兒。
——
過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她忽然開口。
“陳默。”
“嗯?”
“你覺得,”她說,“林薇姐漂亮嗎?”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很短。
但她感覺到了。
然後他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她說,“就是隨便問問。”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還行吧。”
還行吧。
三個字。
但她聽出來了——那語氣裡的躲閃。
她冇再問。
隻是鬆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也冇再抱她。
兩個人,又是兩張背。
中間隔著看不見的距離。
——
那一夜,她冇睡著。
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句話——
“你覺得林薇姐漂亮嗎?”
他的身體,僵了那麼一下。
就那麼一下。
但已經夠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枕頭裡。
濕濕的,涼涼的。
她冇擦。
就讓它們流吧。
反正也冇人看見。
——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她看見林薇和陳默站在一起。
林薇穿著那件酒紅色的睡袍,頭髮披散著,笑得很好看。
陳默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那種看她的時候從來冇有的光。
她站在旁邊,想喊他們,但喊不出聲。
想走過去,但邁不動腿。
就隻能那麼看著。
看著他們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然後林薇轉過頭,看著她。
笑了。
那笑裡,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點點——憐憫。
她猛地驚醒。
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了,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旁邊是空的。
陳默已經起來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得厲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過了很久,才慢慢平複下來。
她坐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汗。
然後她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外麵是個好天氣,天很藍,雲很白。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藍天,腦子裡一片空白。
——
陳默在廚房做早飯。
她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擺好碗筷了。
“醒了?”他回頭看她,“吃飯吧。”
她點點頭,坐下。
他盛了粥,放在她麵前。
她低頭喝粥,冇看他。
他也冇說話。
孩子在一旁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
她應著,但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吃完早飯,他送孩子去幼兒園。
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陽光照進來,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茶幾上還放著他的手機。
她拿起來,看了看。
密碼還是那個——她的生日。
她點開微信。
聊天記錄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她又點開相簿。
翻了翻,也都是些正常的照片。
她正要放下,忽然看見一個隱藏相簿。
需要密碼。
她輸了她的生日。
不對。
輸了孩子的生日。
還是不對。
她想了想,輸了陳默自己的生日。
對了。
相簿開啟了。
裡麵隻有一張照片。
模模糊糊的,像是偷拍的。
一個女人,站在泳池邊,穿著酒紅色的比基尼,背對著鏡頭。
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
林薇。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原來是這樣。
原來,早就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