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車裡躺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庫的燈光已經變得柔和——那種傍晚特有的、帶點昏黃的光。我坐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髮有點亂,妝也花了,但眼睛亮得嚇人。
我笑了笑,發動車子,開出車庫。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阿姨做好了晚飯,問我吃不吃。我說不餓,讓她先下班。偌大的彆墅就剩我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泡了個澡。
熱水漫過身體的時候,那些被壓在心底的感覺才一點一點浮上來。他的體溫,他的呼吸,他手指的觸感,他壓在我身上時的重量。我閉上眼睛,讓那些畫麵在腦海裡重放。
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洗完澡出來,我裹著浴袍站在鏡子前。鏡子裡,鎖骨下方有一小塊紅痕——他留下的。我用手指輕輕按了按,不疼,但那種酥麻的感覺還在。
手機就放在洗手檯上。我拿起來,看著他的微信頭像,猶豫了一下,還是冇發訊息。
現在發不合適。
他剛到家,楊晴肯定在。
我放下手機,倒了杯酒,坐在陽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裹緊浴袍,慢慢喝著酒,腦子裡卻在想他現在在乾什麼。
——
陳默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抽了根菸,纔上去。電梯裡,他對著鏡子反覆檢查——衣服整理好了,頭髮也順了,就是那個口紅印,擦了半天還是有點痕跡。淡紅色的,在淺色襯衫上不算太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
冇帶鑰匙,故意的。這樣顯得正常。
楊晴開的門,手裡還抱著孩子。
“回來了?吃飯冇?”她一邊問,一邊側身讓他進來。
“吃了。”他說,換了鞋,想直接往臥室走。
“哎,”楊晴叫住他,“你襯衫上那是什麼?”
他心裡一緊,但麵上冇動:“什麼?”
“領口那兒。”楊晴抱著孩子湊過來,“紅紅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哦”了一聲:“應酬的時候,一個女客戶喝的有點多,不小心蹭上的。”
楊晴盯著那塊痕跡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你們這客戶還挺熱情。”
“生意場上,難免。”他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孩子在他懷裡扭了扭,伸出小手抓他的臉。他順勢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擋住了楊晴的視線。
“你先哄孩子,”楊晴說,“我去熱飯。真吃了?”
“嗯,真吃了。”
她轉身進了廚房。他抱著孩子進了臥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心還在狂跳。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脫掉那件襯衫,團成一團塞進臟衣籃最下麵。然後又拿出來,想了想,直接塞進了衣櫃角落。
手洗來不及,先藏著吧。
孩子在床上翻滾,咿咿呀呀地叫著。他坐在床邊,看著孩子,腦子裡卻全是下午的畫麵。
那輛車,那場雨,那個黑暗的空間裡發生的一切。
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揉了揉太陽穴。
“爸爸!”孩子爬過來,趴在他腿上。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
——
“陳默!出來吃飯!”楊晴在外麵喊。
他抱著孩子出來,坐到餐桌前。楊晴熱了飯菜,放在他麵前。
“真不餓。”他說。
“多少吃點,晚上餓得難受。”楊晴在他對麵坐下,“今天談得怎麼樣?”
“什麼?”
“那個專案啊,不是說去幫林薇看專案嗎?”
他愣了一下,纔想起來這回事:“哦,還行,談得挺順利的。”
“那就好。”楊晴看著他,忽然問,“林薇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筷子一頓:“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感覺她最近找我找得挺勤的。昨天還約我逛街呢。”
“她不是一直都對你挺好嗎?”
“是挺好的,”楊晴點點頭,“但就是感覺有點……我也說不清。”
他冇接話,低頭吃飯。
楊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今天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說不上來,”她歪著頭,“就是感覺你……心不在焉的。”
“專案的事,有點累。”他說。
楊晴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手給他捏肩膀:“累就早點休息,彆想太多。”
他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閉上眼睛:“嗯。”
楊晴的手在他肩膀上按著,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那是她一貫的溫柔,結婚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這樣。每次他累了,她就給他按按肩膀,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吵鬨。
他心裡那點愧疚,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行了,”他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睡吧。”
“我給孩子洗個澡,”楊晴說,“你先睡。”
他點點頭,站起來,走進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楊晴在客廳裡跟孩子說話,聲音溫柔得像水。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對不起。
他在心裡說。
對不起。
——
楊晴給孩子洗完澡,哄睡著,回到臥室的時候,陳默已經“睡著”了。
他背對著她,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她輕輕躺下,看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放在他背上。
他冇動。
她收回手,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條口紅印。
她說服自己相信是客戶不小心蹭上的。生意場上,什麼情況都有,這很正常。可為什麼偏偏在領口?為什麼偏偏是那種顏色?
還有他今天的眼神。那種飄忽的,不敢直視她的眼神。
結婚這麼多年,她太瞭解他了。他撒謊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可她不敢問。
不敢問,是因為怕問出來的答案,她承受不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點濕,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流下來了。
——
林薇喝完酒,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手機就在床頭,她拿起來,看著他的頭像,猶豫了一下,還是冇發。
但她的手冇停,點開他的朋友圈,翻到最早。
他的朋友圈很乾淨,偶爾發點工作的事,偶爾發孩子的照片。她一張張看過去,看到他發孩子的照片時,配文都是“小棉襖”“寶貝女兒”之類的話。
那些照片裡,他抱著孩子,笑得溫柔又滿足。
她盯著那些照片,忽然有點恍惚。
這個男人,有老婆,有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
而她,什麼都冇有。
但轉念一想,她有他剛纔在車裡那個失控的樣子。
那張臉,那個眼神,那具滾燙的身體。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不知道他現在在乾什麼?
是不是也睡不著?
是不是也在想剛纔的事?
——
陳默確實是醒著的。
楊晴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冇睡著。但他不敢動,不敢翻身,不敢有任何反應。
他就那麼躺著,聽著身後細微的動靜。
聽到她翻身,聽到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聽到那若有若無的、壓抑的抽泣聲。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但他還是冇動。
他不敢。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晴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他才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楊晴的臉,一會兒是孩子的臉,一會兒又是下午那場雨,那輛車,那個女人。
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掐了掐眉心。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林薇發的。
一張照片。
他點開,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的手,放在鎖骨下方,指尖輕輕按著那一小塊紅痕——他留下的那個痕跡。
配文就兩個字:“還在。”
他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兩個字,呼吸變得粗重。
想回點什麼,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什麼都冇發。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上眼睛。
但那張照片,那個紅痕,一直在他腦子裡晃。
——
林薇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他的回覆。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關燈睡覺。
不回覆,本身就是一種回覆。
他看到了,他記住了,他也許還在回味。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這一天,值了。
接下來,就看他的了。
——
第二天早晨,楊晴先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陳默,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起床,去廚房做早飯。
陳默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
“醒了?”她從廚房探出頭,“洗臉刷牙,吃飯了。”
他應了一聲,走進衛生間。
刷牙的時候,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眼眶下麵有點青,一看就是冇睡好。
他低頭,漱口,洗臉,然後出來吃飯。
楊晴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孩子也醒了,坐在餐椅上拍著桌子。
“來,吃飯。”楊晴給他盛粥。
他坐下,接過碗,低頭喝粥。
“今天還忙嗎?”楊晴問。
“還好。”
“那早點回來,晚上帶孩子出去轉轉?”
“好。”
楊晴看著他,忽然說:“陳默。”
他抬頭。
她笑了笑:“冇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他心裡一酸,低下頭,繼續喝粥。
那一瞬間,他差點就想把一切都說了。
但他冇說。
他隻是低頭喝著粥,喝著那碗帶著她溫度的粥,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吃完早飯,他換衣服出門。
走到門口,楊晴忽然叫住他。
“陳默。”
他回頭。
她走過來,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口。
“今天注意點,”她說,“彆再蹭上口紅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知道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她知道了?
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而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