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滿月酒那天,陳默喝了很多酒。
不是想喝。
是不得不喝。
一桌桌的親戚朋友,一個個來敬酒。
恭喜,恭喜,兒子真可愛。
他笑著,應著,一杯接一杯。
酒液滑過喉嚨,辣的。
但比心裡的滋味,還是淡一點。
——
楊晴坐在主桌上,抱著孩子。
穿著那件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起來。
臉上帶著笑,和親戚們說著話。
很溫柔。
很安靜。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他隔著幾張桌子,看著她。
看著她低頭哄孩子,看著她笑著和媽媽說話,看著她餵奶時微微側身的姿勢。
那些姿勢,他太熟悉了。
七年了。
他看了七年。
可現在看著,卻覺得陌生。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
“陳默,來,再喝一杯!”
有人拉他。
他站起來,又喝了一杯。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好看他。
就那麼一眼。
很短。
但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她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一種——
他看不懂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他害怕。
比任何憤怒都害怕。
——
酒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親戚們陸續告辭。
他在門口送客,一個一個地握手,道彆。
楊晴抱著孩子,站在旁邊。
孩子睡著了,小臉埋在繈褓裡。
她輕輕拍著,嘴裡哼著歌。
那歌聲,很輕。
但他聽見了。
是他以前聽過的那首。
她懷孕的時候,總是唱。
說是胎教。
現在,還在唱。
——
客人走完了。
隻剩下他們幾個。
楊晴的媽媽走過來。
“楊晴,咱們回去吧,孩子該睡了。”
她點點頭。
抱著孩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站住。
回頭看他。
“陳默。”
他走過去。
“嗯?”
她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很平靜。
“今天謝謝你。”她說。
他愣住了。
“謝什麼?”
她笑了笑。
那笑,和以前一樣。
“謝謝你,給孩子辦滿月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說:“回去吧,外麵冷。”
她轉身,抱著孩子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抱著孩子,慢慢地走。
一步一步。
像走在他心上。
——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回到家。
空蕩蕩的房子,黑漆漆的。
他開了燈。
客廳,廚房,臥室,客房。
到處都是空的。
他坐在沙發上。
腦子裡全是她剛纔那個樣子——
抱著孩子,站在月光下。
那麼溫柔。
那麼安靜。
那麼——
孤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剛結婚那會兒。
她說,以後我們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多好。
他說好。
現在,孩子有了。
家,卻冇了。
——
手機響了。
林薇發的訊息。
“來嗎?”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
“不。”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怎麼了?”
他想了想。
然後說:“累了。”
那邊冇再回。
他放下手機。
靠在沙發上。
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該回去了。
回哪兒?
不知道。
但知道,不能再這樣了。
——
那一夜,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冇去客房。
也冇去主臥。
就在那張她以前常坐的沙發上。
蜷著身子,像一隻狗。
夢裡,他看見她。
抱著孩子,站在月光下。
衝他笑。
他伸手想抱。
但她轉身,走了。
他追上去。
追不上。
永遠追不上。
——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坐起來。
揉揉眼睛。
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家。
忽然想起她走的那天。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
說:“陳默,你好好想想。”
想什麼?
想他們?
想以後?
想那個孩子?
現在,他想了。
想了很久。
可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
手機又響了。
還是林薇。
“真的不來?”
他看著那行字。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他發了一條。
“林薇,我想靜一靜。”
那邊很久冇回。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一個字。
“好。”
他看著那個字。
忽然眼眶有點熱。
不知道是為什麼。
也許是愧疚。
也許是解脫。
也許是——
說不清。
——
那天下午,他去了楊晴孃家。
站在樓下,看著四樓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
但他知道,她在裡麵。
抱著孩子。
唱著歌。
那麼溫柔。
那麼安靜。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
路燈亮了。
他才轉身,離開。
——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想這些年的事。
想那個夏天,那個泳池派對。
想那些偷來的夜晚,那些瘋狂的瞬間。
想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
想楊晴的那個眼神,那個背影。
想那個孩子,那張小小的臉。
想著想著,他忽然發現。
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什麼是他想要的,什麼是不得不放的。
他隻知道。
從那天晚上,她站在月光下的那一刻起。
有什麼東西,變了。
在他心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