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楊晴醒得很早。
窗外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她躺在床上,摸著肚子,那兒還是平坦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那裡有東西。
一個小小的生命。
她和他的。
——
她側過身,看著身邊的位置。
空的。
他已經很久不睡這邊了。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一直睡客房。
說是怕吵到她休息。
她知道是藉口。
但她冇戳穿。
——
今天是她第一次產檢。
之前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知道要抽血,要做B超,要建檔案。
她有點緊張。
昨天晚上,她跟他說了。
“明天產檢,你能陪我去嗎?”
他正在看手機,聽見她的話,抬起頭。
“明天?”他愣了一下,“明天公司有事,走不開。”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閃躲。
就那麼一下。
很短。
但她看見了。
“哦,”她說,“那我自己去。”
他點點頭。
“你自己小心點。”
她笑了笑。
那笑,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好。”
——
現在,她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床上。
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公司有事。
又是公司有事。
她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起來,洗漱,換衣服。
——
醫院人很多。
婦產科門口,排著長長的隊。有孕婦挺著大肚子,有老公陪著,小心翼翼扶著。有年輕的小兩口,手牽著手,臉上帶著期待。
她一個人站在隊伍裡。
拿著掛號單,等著叫號。
前麵排了十幾個人。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成雙成對的夫妻。
有個孕婦,肚子很大了,走路有點費勁。她老公在旁邊扶著,一邊走一邊說“慢點慢點”。那孕婦笑著,罵他“囉嗦”。
她看著,心裡忽然有點酸。
移開目光。
看向彆處。
——
等了快一個小時,終於輪到她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善。
“第一次產檢?”
“嗯。”
“老公冇來?”
她愣了一下。
然後說:“他忙。”
醫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點長。
然後低下頭,繼續寫病曆。
“躺上去吧,先做個B超。”
她躺到床上,撩起衣服。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子上,有點涼。
她縮了一下。
B超探頭在肚子上滑來滑去。
醫生盯著螢幕,表情很專注。
“看到冇?”醫生指著螢幕,“這是孕囊,這是胚芽,這是心跳。”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
就那麼一小團。
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醫生說,那是心跳。
她盯著那個跳動的小點,看了很久。
眼眶忽然有點熱。
“挺好,”醫生說,“一切都正常。下次按時來。”
她點點頭。
坐起來,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
穿好衣服,拿著單子,走出去。
——
從B超室出來,她去抽血。
排隊,抽血,按著棉簽等止血。
一切都一個人。
她習慣了。
——
抽完血,她去藥房拿葉酸。
經過停車場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
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
很眼熟。
她走近一點。
看清了車牌。
林薇的車。
她愣住了。
林薇怎麼在這兒?
她四處看了看。
然後看見了。
車裡有人。
駕駛座上,一個女人。
林薇。
副駕駛上,一個男人。
白襯衫,側臉,那個熟悉的輪廓。
陳默。
他就坐在那兒,和她在一起。
在她產檢的這一天。
在她一個人排隊,一個人抽血,一個人拿藥的時候。
他和她在一起。
坐在這輛黑色的保時捷裡。
——
楊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陽光很刺眼,照得她眯了眯眼。
但她冇動。
就那麼站著,看著那輛車。
車裡的人,好像在說什麼。
林薇笑著,轉過頭看他。
他的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
就那麼握著。
很自然。
像做過一萬遍。
——
楊晴忽然想衝過去。
想敲開車窗。
想問他們,你們在乾嘛?
想問問陳默,你說公司有事,就是這事兒?
但她冇動。
腳像是被釘在地上。
一步都邁不動。
就那麼站著,看著。
看著他的手握著她的手。
看著她笑。
看著他看著她。
——
過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時間停了。
她慢慢轉過身。
往醫院門口走。
一步一步。
很慢。
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那兒。
他們還在裡麵。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
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走進醫院,走進人群。
——
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她低著頭。
看著手裡的B超單。
那個小小的影子。
那個心跳。
她的手,開始抖。
抖得很厲害。
眼淚滴下來,落在B超單上。
暈開一小片。
她趕緊擦掉。
怕弄濕了。
這是她孩子的第一張照片。
——
等情緒平複一點,她拿出手機。
給陳默發了一條訊息。
“產檢結束了,一切正常。”
發完,她等著。
等了幾分鐘。
他回了。
“那就好。我晚上早點回去。”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笑,在空蕩蕩的候診區裡,很輕。
但很苦。
好。
真他媽好。
——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那輛車已經不在了。
隻剩下空蕩蕩的車位。
和地上幾片落葉。
風吹過,葉子打著旋兒飄起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葉子。
飄啊飄的。
最後落在不遠處。
她走過去,撿起來。
枯黃的,一碰就碎。
她鬆開手,葉子飄走了。
她轉身,往公交站走。
一個人。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