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光線很暗。
這是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昏暗,哪怕是大白天也得開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中藥味、老人味和潮濕黴味混合的氣息。
孫嬌皺了皺眉。
八千萬的拆遷戶,怎麼還住這兒?
裡屋的木床上,躺著一個乾瘦如柴的老人。這就是當年那個揮舞著皮帶、中氣十足吼她滾蛋的孫建國。
此刻,他身上插著氧氣管,眼窩深陷,聽到動靜,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
床邊坐著個老太太,正在給老頭剪指甲。聽到腳步聲,老太太回過頭。
是母親劉秀英。
劉秀英比記憶中更矮小了,滿臉皺紋像核桃皮。看見孫嬌,她手裡的指甲刀掉在被子上,嘴唇哆嗦著,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卻不敢出聲,隻是捂著嘴。
“媽。”孫嬌叫了一聲,語氣平淡。
“哎!哎!”劉秀英慌亂地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搓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吃飯冇?媽給你包了餃子,茴香肉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孫嬌看著這一屋子的淒涼,心裡的那股恨意不知怎麼的,像拳頭打在棉花上,發不出力。
“不餓。”孫嬌把包放在那張這就漆皮斑駁的八仙桌上,“哥電話裡說拆遷款的事,是怎麼回事?檔案呢?”
孫浩正端著茶水進來,聽到這話,動作僵了一下。
“剛回來,先歇歇,先吃飯。”孫浩賠著笑臉,把茶杯放下。杯子是那種幾塊錢的玻璃杯,上麵還有茶垢。
“我不喝。”孫嬌環視四周,“這房子都要拆了,你們怎麼還住這兒?不說賠了8000萬嗎?連個好點的醫院都住不起?”
孫浩臉色一白,低著頭不說話。
劉秀英擦了擦眼淚,小聲說:“你爸不去醫院。他說那是燒錢的地方,要把錢留著……留著給你。”
“給我?”孫嬌冷笑一聲,拉開一張凳子坐下,凳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十五年前搶我的錢給兒子買房,十五年後又要給我錢?怎麼,覺得虧欠我了?想拿錢買個送終的人?”
床上的孫建國突然激動起來,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孫嬌,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
“爸讓你少說兩句。”孫浩趕緊過去拍著老頭的胸口順氣,轉頭對孫嬌說,“嬌嬌,當年的事兒……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孫嬌提高了音量,“90萬,我刷盤子刷出來的血汗錢!他拿去給你買房,這事兒難道是假的?”
屋裡一片死寂。
孫浩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那房子……早就賣了。”
孫嬌一愣:“賣了?”
“五年前就賣了。”孫浩聲音低得像蚊子,“為了給爸治病,還有……還有還債。”
“還債?”孫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還什麼債?你們不是有退休金嗎?那90萬買的房子,當時地段那麼好,現在起碼值個五六百萬,怎麼會淪落到住在這個破院子裡?”
劉秀英這時候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餃子走了進來,打斷了對話:“先吃飯,先吃飯。嬌嬌坐了一天飛機,肯定餓壞了。”
孫嬌看著那盤餃子,冇動筷子。
她發現這個家裡,除了窮,還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