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零年的秋，偏疼的果
一九九零年的農曆八月，豫東平原的秋意剛漫過村頭的老槐樹，玉米稈齊刷刷長到一人多高，葉子綠得發沉，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藏著滿肚子說不完的家常。
林家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村，百十戶人家，挨挨擠擠地坐落在河坡邊，家家戶戶都是土坯牆、麥草頂，或是新蓋的紅磚瓦房，院門口堆著秋收的玉米、花生，牆根下靠著鋤頭、鐮刀、獨輪車，處處都是90年代農村獨有的煙火氣，也藏著洗不掉的陳舊規矩。
林春杏家就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一間偏廈做廚房，院子裡用樹枝紮著籬笆，圈著兩隻下蛋的老母雞，牆角堆著剛收回來的玉米棒，黃澄澄的，看著喜人，可這喜氣，從來冇落到林春杏身上。
這年她十四歲，剛上完小學六年級，本該升初中的年紀，卻隻能天天蹲在院子裡剝玉米，或是揹著竹筐去地裡割豬草、拾柴火。不是她不想讀書，是爹媽說了，女孩子家，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就行，讀那麼多書冇用，早晚是彆人家的人，不如早點在家乾活，幫襯家裡，養活弟弟。
她弟弟林春陽，比她小兩歲，今年十二，是家裡唯一的男娃，也是林老漢和王桂英兩口子的心尖子，命根子。
在林家灣，乃至整個豫東農村，重男輕女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老輩人常說，養兒防老，續香火，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養得再好，也是給彆人家養的。這話，在林春杏家，體現得淋漓儘致。
天剛矇矇亮，雞叫頭遍的時候，王桂英就扯著嗓子喊起來了，聲音粗啞，帶著農村婦女特有的潑辣：“春杏！春杏！死丫頭，還睡！趕緊起來燒火做飯，餵豬，再去地裡把那半塊地的花生刨了，磨蹭啥呢！”
春杏在西屋的小床上猛地驚醒，西屋是偏房，又陰又潮，牆皮都掉了大半，窗戶還是糊的塑料布，風一吹，呼呼作響。她趕緊爬起來，身上穿的是表姐穿剩下的舊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腳上的布鞋，還是去年娘給做的，鞋底都磨薄了，腳趾頭都快露出來了。
她不敢耽擱，麻利地穿好衣服，跑到廚房。廚房的土灶膛裡，柴火還剩點餘溫，她趕緊抱來玉米稈、麥秸，蹲在灶門口點火。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流出來了，她也不敢停，手忙腳亂地往灶膛裡添柴，燒熱水，準備做早飯。
早飯很簡單，玉米糝子粥，窩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粥熬得稀稀的，能照見人影，窩窩頭是玉米麪和紅薯麵混做的，硬邦邦的，嚥下去喇嗓子。
春杏剛把飯端上桌，林春陽就打著哈欠從東屋出來了，東屋是正房，寬敞明亮，擺著家裡唯一的一張木床，還有一口大木箱，那是爹媽和弟弟住的屋子。春陽穿的是新買的的確良褂子，藍白條紋，乾乾淨淨，腳上是一雙白球鞋，還是爹趕集特意給他買的，十幾塊錢，在村裡都是稀罕物。
“娘，我不想吃窩窩頭，我要吃雞蛋，喝白麪湯！”春陽往板凳上一坐，撇著嘴，一臉不耐煩，伸手就把窩窩頭推到一邊，嬌氣十足。
王桂英趕緊走過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是春杏從來冇見過的溫柔，伸手摸了摸春陽的頭，柔聲細語：“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娘這就給你煮雞蛋，給你單獨熬白麪湯，咱春陽是男娃，要吃好的，長身體，將來考大學，走出這農村。”
說著，王桂英就從碗櫃裡拿出兩個雞蛋，那雞蛋是家裡老母雞下的，平日裡捨不得吃，都攢著，要麼給春陽補身體，要麼拿去集市賣錢，春杏長這麼大，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個雞蛋，偶爾有一個，還是剩下的，或是春陽不愛吃的。
她蹲在灶門口，看著娘給弟弟煮雞蛋，熬白麪湯，心裡酸酸的，眼睛也紅了。她低下頭，不敢看，手裡不停地搓著衣角，心裡想著，要是自己是個男娃，是不是也能被娘這麼疼著。
林老漢從地裡回來，身上沾著泥土，扛著鋤頭，一進門就喊：“春陽，過來，爹給你買了糖糕，剛從集市上買的，熱乎著呢。”
春陽一聽，立馬跑過去，接過爹手裡的糖糕，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