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建紅勤勤懇懇一輩子,養了個鎮上讀書最厲害的大學生。
為了讓蘭遊春在學校裡的生活不比別人差,蘭建紅卯足了勁栽烤煙賣烤煙,和所有煙農一樣,他想盡了方法把自己的煙賣到給錢最多的地方去。
為了保證鎮上的產量達標,鎮上就會派人在各個路口或者路邊設立攔煙點,遇到拉著煙往外跑的人,就及時把人勸回去並教育一番,讓他們老老實實把煙賣到煙站去。
不過這已經是前些年的做法了。如今攔煙的人不再是溫和勸導的工作人員,而是一群無所事事的流氓混混,他們打人搶煙,你敢把煙往外拉,他們就有本事搶了你的煙,讓你兩頭空。
總不能每條路上都有人攔吧?蘭建紅這麼想著,僥幸躲過幾次,最後這次運氣不佳,被人攔在坡頭上。蘭建紅說不往外賣了,這就往回走,那些無賴哪想放過他,蘭建紅車裡全是好煙葉,他也不願意放手,於是跟他們硬碰硬,無賴們遇上個硬茬,下手沒了輕重,蘭建紅被打得癱在地上昏過去,一直到劉秀蕓拿著手電筒沿著路去找,這纔在路邊找到被打得渾身是傷的男人。
蘭遊春接到他媽的電話時,他翻書的手僵住,在毒辣的太陽底下,他先是指尖顫抖,慢慢地心口瑟縮,整個人都抖個不停,冷得冒汗。
下午六點,蘭遊春到站。他背起書包,狂奔到衛生院,找到他爸的病房,站在門口緩了口氣,這才推門進去。
蘭遊春看向窗邊的病床,要不是看見蘭建紅被繃帶包紮的頭,單單從側邊去看,根本看不出來床上躺著個人。
蘭遊春走到床邊,叫了聲爸。
蘭建紅睜開眼,棕黃的眼珠動了動,常年被太陽炙烤的古銅色麵板長滿了斑,像被剝掉樹皮的老樹乾。他單手撐著坐起來,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鼓起一條條青筋。他嘆了口氣說:“你回來乾什麼?學業要緊,來回一趟你也累。我沒什麼事,你媽也真是的……”
“你和我媽的身體健康比什麼都重要,你們都好,我才能讀好書。”
蘭建紅望著穿得乾乾凈凈,在京城養得白生生的兒子,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明明想兒子想得緊,但嘴裡卻說:“趁早回學校去,我沒事了。休息兩天,後天就走吧。”
蘭遊春沒回應蘭建紅的話,他削了個蘋果遞過去,說:“爸,他們打你是犯法的,我們去報案吧。”
蘭建紅擺了擺手,一臉無可奈何:“要是派出所能管,這些年早抓了這群無法無天的混蛋了。”
“什麼意思?”
“兩年前我們鎮上來了個姓宋的老總,說是省煙草局的人,專門來管咱們鎮煙草產量的。他們一來,鎮上攔煙的工作人員撤了,我們以為是好事,但沒過多久攔煙點換了人,全是一群吊兒郎當的社會青年,有好些還是坐過牢的,他們不僅打人,還把攔到的煙葉私吞,自己拿去賣,政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管。早就有人去報過案了,但跟小石頭丟大海似的,屁用沒有。”
“那我們拿他們一點辦法沒有?”
蘭建紅點頭,佝僂的身影印在白墻上:“一點辦法沒有。”
蘭遊春背挺得筆直,他望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沒再說話,隻是和蘭建紅沉默地坐著,偶爾蘭建紅問幾句,他就回答。
但他的心已經不在這了,他想要做點什麼。
回到家後,蘭遊春給小時候的玩伴趙吉安打了個電話,問他知不知道打他爸的是哪些人。
趙吉安東扯西扯就是不說,蘭遊春說:“你再這樣我就掛電話了。”
“好好好,告訴你就是了。孫勁、朱江岸、李尚正……就我們小時候就聽過的那幾個街溜子,他們現在給宋會昆當打手,吃喝拉撒基本都在宋家。有了靠山,他們比以前更喪心病狂,下手根本沒輕重。”
“宋會昆?省煙草局來的老總?”
趙吉安說:“是他。他家在坡頭下邊點買了塊地,建了棟大別墅,聽說值一百萬呢。真他媽有錢啊。”
“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啊?你別告訴我你明天要去找他們算賬。我警告你蘭遊春同學,不要以為他們是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跟你好好談的正常人,他們全他媽是一群禽獸……喂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喂?”
“聽到了。”蘭遊春說,“他們是狗,那就找主人談,和狗講什麼道理,我又不是笨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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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吉安跟蘭遊春從穿開襠褲開始就在一起玩了。明明都是在同一塊貧瘠的大地上長大的,但蘭遊春比他們聰明很多,打小讀書就厲害。趙吉安不行,每次都吊尾,各科成績一科賽一科難看。艱難讀完高中,他說他實在讀不下去了,於是風風火火一個人沖去江南地區進廠打工,打了一年多,攢了些錢回來,第二年又不想去了,他覺得進廠不適合他,他想自己創業,具體要乾什麼,他到現在還在想。
雖說不讀書,但他很喜歡蘭遊春這個好兄弟,根正苗紅,長得又出眾,跟他一起出去倍有麵,鎮上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見到他們都要多看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