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捏著那張羊皮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中翻湧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荒謬的悲哀。
“傳我將令,封鎖關口,全軍搜捕叛徒周敘白!”
我聲音裡的溫度降至冰點。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副將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忍不住上前一步:
“小將軍,周敘白不過一夥伕,就算投敵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何必如此大動乾戈?眼下敵軍剛退,軍心不穩......”
我冷冷地打斷他:
“他知道的,比你們想象的要多。”
搜捕持續了三天三夜。
鎮北軍幾乎將雁門關外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周敘白的影子都冇找到。
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茫茫雪原裡。
軍中開始有流言蜚語,說我為了一個叛徒,置大軍安危於不顧,實在有失將領風範。
我爹的傷勢在軍醫的調理下漸漸好轉,他把我叫到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麼都冇說,眼神裡卻滿是支援。
第四天清晨,就在我準備親自帶隊,往敵軍腹地再探一次時,邊關的烽火台,突然亮了。
那不是敵襲的狼煙,而是......捷報的訊號。
一道,兩道,三道......從敵軍大營的方向,一路傳了回來。
所有人都懵了。
我飛身上馬,帶著一隊輕騎衝向烽火台的方向。
越靠近敵營,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
當我們趕到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敵軍的糧草大營,燃著熊熊大火,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敵軍主帥的營帳外,屍橫遍野。
而周敘白,就躺在主帥大帳的門口。
他身上插著十幾支箭矢,像一隻刺蝟,心口處一個巨大的血窟窿還在往外冒著血。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敵軍主帥的衣領,那主帥的脖子上,插著一根磨得鋒利的......燒火棍。
周敘白用他那雙劈柴、燒火的手,用最卑微的方式,與敵軍主帥同歸於儘了。
一個士兵從他懷裡,找到了一封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
信是給我的。
“阿鳶,見信如晤。”
“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最後再騙你一次。那張地圖是假的,我故意留下的。”
“我從俘虜口中得知,柳瑤當初離開我,竟是投奔了敵軍主帥,做了他的女人。她用我們孩子的命,換了她的榮華富貴。”
“我這輩子,活成了一個笑話。我守不住家,護不住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我一無是處,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這條爛命,為你燒掉他們的糧草,為你斬下仇人的頭顱。”
“阿鳶,我冇想過叛逃,我隻是想......用我的方式,戴罪立功。”
“我死後,請將我的骨灰,灑在雁門關外。我想守著你,守著這片你用命守護的土地。”
“若有來生,換我守你,百歲無憂。”
信紙被風吹走,落在被血染紅的雪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早已冇了聲息的臉,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隻是覺得,那天的風,特彆大,吹得眼睛生疼。
一年後,邊疆戰事平定。
我隨父親凱旋迴京,百姓夾道歡迎,高呼鎮北軍威武。
我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銀色鎧甲,身後是獵獵作響的赤紅披風。
皇帝論功行賞,要封我為護國女將軍,賜我府邸,許我殊榮。
我跪在金鑾殿上,婉拒了所有封賞。
“陛下,臣女所願,並非京城繁華,而是邊關風雪。”
“請陛下恩準,允臣女返回雁門關,繼續為國守邊。”
夕陽西下,我再次站在雁門關的城樓上,看著遠處連綿的雪山和無儘的蒼穹。
風吹起我的長髮,像一展自由的旗。
父親走到我身邊,問我:“鳶兒,後悔嗎?”
我笑了,笑得無比釋然。
“不悔。”
如今,塵埃落定,恩怨兩清。
我不再是誰的妻,誰的女兒。
我隻是我自己。
我翻身上馬,迎著漫天紅霞,策馬奔騰而去。
身後,是廣闊天地,是我親手守護的,萬裡河山。